门锁扣上的声音传来后,陆靳晏站在玄关,许久没有动。
那双刚抱过星澄的手垂在身侧,指腹还残留着孩子包被的柔软触感。陆振华离开前说的那句话,像一根细刺,扎在他心里某个多年未碰的地方。
马小旦把门边的礼物袋提到客厅,回头看他。
“我给你泡杯茶?”
“我出去抽一支。”
男人拿起烟盒,走到阳台。
玻璃门拉开时,秋风挤进客厅,带着楼下树叶干涩的气味。陆靳晏点燃香烟,火星在指间明灭,第一口烟雾还没散开,马小旦已经端着茶杯走了过去。
她没有劝他戒烟,也没有问他是不是难受,只把茶杯放到他手边,在旁边坐下。
阳台上的藤椅承着两个人的重量,发出细微的吱声。
“你还在生他的气?”马小旦轻声问。
陆靳晏盯着远处的楼灯,香烟夹在指间,灰烬一点点积长。
“我不知道。”
“是不知道该不该原谅,还是不知道自己还恨不恨?”
男人沉默片刻,指尖在烟身上轻轻弹了一下。
“我恨了他二十几年。”他的声音很低,“现在忽然要我原谅他,我做不到。”
马小旦把他的手从栏杆边牵过来,掌心覆住他的手背。
“那就不原谅。”
陆靳晏转过脸。
她的语气很平静,没有替他宽恕,也没有站在任何道德高处要求他做一个体面儿子。
“你可以给他一个机会,让他证明自己真的在改变。”马小旦继续说,“机会和原谅不是一回事。你可以观察他,也可以随时收回这个机会。”
烟灰落到玻璃缸里,发出一声轻响。
男人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过了很久,才将烟按灭。
“我试试。”
陆振华第二次来时,没有带昂贵的礼盒。
他提着一只纸袋,里面是赵奶奶亲手做的小衣服,还有一套适合七个月孩子使用的布书。进门后,他先在玄关换鞋,再站在门边等着,直到陆靳晏确认他可以进来。
星澄正趴在爬行垫上练习向前挪动。
她两只手撑着软垫,屁股翘得很高,腿蹬了半天,身体只向前挪出了一点点。陆振华看见后,立刻蹲在不远处,将一只摇铃放到她前面。
“来,星澄,往爷爷这里。”
孩子听见声音,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摇铃晃出清脆的响动,星澄伸手去够,身体又往前拱了一小截。陆振华高兴得像看见了什么大事,连忙回头:“她动了,她会爬了!”
“还不会爬。”陆靳晏坐在沙发边纠正,“只是向前挪动。”
陆振华的笑容停了停,仍旧低头看着孙女:“那也是进步。”
这一次,他没有急着碰孩子,而是等星澄自己抓住摇铃,才伸手替她扶稳身体。
后来,他每周来一次。
第一次带的是布书,第二次带了一个没有小零件的软积木。再后来,他学会了进门先洗手,学会了把手机调成静音,也学会了在星澄午睡时压低脚步。
他会坐在爬行垫边陪孩子玩半个小时,哪怕星澄只会抓住他的手指啃。他会拿着绘本,一字一句读那些简单的故事,读到自己都觉得发涩,孩子却听得很专注。
“从前有一只小兔子,它每天都要回家……”
陆振华的声音不算好听,读到转折处还会卡住。
马小旦在厨房洗水果,听见客厅里断断续续的读书声,忍不住探出头看了一眼。
星澄坐在爷爷腿上,手里抓着绘本的边角。陆振华一只手护着她的胸口,另一只手努力翻页,动作笨拙,却格外认真。
陆靳晏站在旁边,手里拿着奶瓶温度计,视线从书页扫到父亲脸上。
那道常年压在他眉间的痕迹,慢慢浅了一些。
某次陆振华刚进门,星澄便朝他伸出手。
他明显愣住,鞋还没换好就急着弯腰:“她是在叫我吗?”
“她对谁都伸手。”陆靳晏提醒。
“可她今天先看见我。”
陆振华把孩子抱进怀里,笑意从嘴角一直蔓到眼角。星澄揪住他的衣领,抓了两下便把脸埋进他肩窝。
马小旦站在餐桌旁,看着这幅画面,胸口有些发热。
陆靳晏却一直没有说话。
直到那天,陆振华第一次尝试给星澄换尿布。
纸尿裤刚打开,星澄便抬起腿踢了他一下。陆振华手忙脚乱地按住包被,额头很快冒出汗。
“先把腰部托住。”陆靳晏站在旁边指导,“贴合位置要留出空间,不能勒到她。”
“我知道,我只是……”
“你手的位置偏了。”
陆振华立刻重新调整。
忙了几分钟,纸尿裤总算穿好。星澄舒服地蹬了蹬腿,发出一声咿呀。
陆振华像完成了一项重要任务,长长吐出一口气。他抬头看向陆靳晏,脸上的笑意还没来得及展开,便被另一种情绪压了下去。
“靳晏。”
陆靳晏收起手里的湿巾,没有说话。
“我当年没有给过你这些。”陆振华看着儿子,声音越来越哑,“换尿布、讲故事、陪你玩……你小时候,我什么都没有做。”
指尖搭在婴儿床边,细微地抖了一下。
“我甚至不知道你小时候最喜欢什么,也不知道你生病时怕不怕打针。”
屋里只剩下星澄轻轻蹬腿的声音。
陆振华垂下头,眼泪落在自己的手背上。
“我对不起你。”
陆靳晏喉咙一紧,别过头去不让他看到自己泛红的眼眶。
马小旦站在厨房门口看着这一幕,悄悄擦掉了眼角的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