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家正堂名为承德堂。
堂前种着两株百年青松,积雪压在枝头,远远望去,仿佛伏着两头沉默的白兽。
谢观澜踏入院门时,里面已经坐满了人。
谢家家主谢崇山坐在主位,身穿玄色锦袍,面容肃正。左右两侧坐着三位族中长老,皆是筑台境以上的修士。
堂中还站着两名药师。
其中一人端着白玉药盘,盘中整齐摆放着银刀、玉瓶、止血散和一枚拇指大小的红色丹药。
一切早已准备妥当。
他们甚至从未想过她会拒绝。
谢观澜目光扫过众人,最后停在谢崇山身旁。
一名容貌清秀的少年半靠在软榻上,肩上披着雪白狐裘,脸色苍白,唇色极淡。
正是谢临川。
看见她进来,他原本黯淡的眼睛微微亮起。
“姐姐。”
他的声音虚弱,带着恰到好处的依赖。
若是前世的谢观澜,此刻早已快步上前,询问他哪里不舒服。
可现在,她只是站在门口,平静地看了他一眼。
谢临川脸上的笑意轻微一滞。
“为何来得这样迟?”
谢崇山开口时,眉心已经皱起。
“临川病情危急,你身为长姐,竟还在房中拖延。平日教你的手足之情,你都忘了吗?”
谢观澜缓步走入堂中。
青黛跟在她身后,低着头,不敢看两侧的长老。
“女儿昨夜高热,今日才刚醒。”
谢观澜道:“不知临川得了什么病,需要我的心头血才能医治?”
谢崇山似乎没想到她会问,语气顿时沉了几分。
“你不是第一次取血,问这么多做什么?”
“正因为不是第一次,才更应问清楚。”
谢观澜看向那两名药师。
“去年三月,临川胸痛,取了我两滴心头血。六月寒症发作,又取三滴。九月筑台前夕,再取一滴。”
她的语气不疾不徐。
“我今年一共取过六滴心头血。”
“若临川患的是同一种病,为何反复取血也不能根治?”
堂中一时安静下来。
端着药盘的陈药师抬起眼,又很快低下头。
谢崇山冷声道:“临川先天命气不足,你与你弟弟血脉相连,你的心头血可以为他补命。这件事,族中早有定论。”
“哪位医修定的?”
谢观澜问。
“族中药师。”
“陈药师?”
她看向药盘旁的中年人。
陈药师身体微僵。
谢观澜继续道:“那便请陈药师当着三位长老的面,将临川的脉象、病因和用药方子说一遍。”
“也请说明,为何血脉相连之人的心头血可以补命。”
陈药师额角逐渐渗出冷汗。
他不过是谢家豢养的药师,修为仅有引气七层,平日替族中子弟处理外伤、配些养气丹还算得用。
可所谓心头血补命,本就是谢崇山交代下来的说法。
他哪里说得出医理?
三长老谢怀远眯起眼睛。
“陈药师,大小姐既然问了,你便说说。”
陈药师张了张嘴。
“这……”
“临川少爷的病,乃是先天胎弱,命气有亏。大小姐与少爷同胞而生,血脉最近,因此……”
“我与临川并非同胞。”
谢观澜打断他。
堂内众人的脸色同时一变。
谢临川比她小两岁,自然不可能是同胞而生。
陈药师所谓“同胞”,不过是情急之下说漏了嘴。
谢观澜没有给他纠正的机会。
“若只因血脉相近便能补命,父亲与临川同为男子,又是亲生父子,血脉难道不比我更合适?”
青黛猛地抬起头。
她第一次意识到,这些年来人人默认的事情,竟然如此经不起推敲。
主位上的谢崇山面色阴沉。
“放肆!”
一股筑台境的威压瞬间降下。
青黛双腿一软,险些跪倒。
谢观澜胸口也仿佛压下一块巨石。
她如今没有修为,只在腕骨之中留下了一丝灵气,根本不可能抵挡筑台修士的威压。
可她没有低头。
三百年前,谢崇山的威压足以让她恐惧。
如今在她眼中,却显得如此浅薄。
谢崇山看着站得笔直的女儿,心中莫名生出一丝异样。
以往谢观澜虽然性情坚韧,却对他极为敬重。即便受了委屈,也只会沉默承受,从不会当面质疑。
今日却像是换了一个人。
“你是在指责为父不肯救自己的儿子?”
“女儿不敢。”
谢观澜道:“女儿只是不明白,既然心头血能够救人,为何每次取血的人都是我。”
“因为只有你的血有用。”
一直坐在左侧的大长老终于开口。
他名叫谢承岳,是谢家辈分最高之人,也是换命阵的主持者之一。
前世的问命礼上,正是他亲手将家主印放在她的额头。
谢观澜看向他。
“有何证明?”
谢承岳淡淡道:“先祖留下的古籍中自有记载。”
“请大长老将古籍取来。”
谢承岳眼神微冷。
“族中秘典,岂是你一个小辈想看便能看的?”
“既不能看,也不能解释。”
谢观澜轻声问:“那我凭什么相信?”
“凭你姓谢。”
谢崇山一掌拍在扶手上。
“临川是你亲弟弟!你取几滴血便能救他的命,难道还委屈了你?”
“几滴?”
谢观澜看向白玉盘中的银刀。
“心头血不同于寻常血液。一滴折损三月精气,三滴便可能伤及根基。”
“女儿七日后便要参加问命礼。此时取血,若影响命格检测,谁来承担?”
堂中几位长老互相看了一眼。
谢观澜将他们的细微反应尽收眼底。
果然。
他们不是不知道取血会影响问命礼。
他们恰恰是为了影响问命礼,才选择今日动手。
谢临川忽然咳嗽起来。
他的咳声越来越急,苍白的脸上浮起一层不正常的潮红。
“姐姐,不必再说了。”
他挣扎着坐直身体,声音断断续续。
“我知道……你不愿为我受伤。”
“父亲,几位长老,不要逼姐姐。便当临川命数如此。”
他说完,又是一阵剧烈咳嗽。
一缕鲜红从他嘴角溢出。
堂中几人立刻围了过去。
“临川!”
谢崇山神色骤变。
陈药师连忙放下药盘,为谢临川搭脉。
片刻后,他脸色发白。
“家主,少爷气血逆行,恐怕撑不过今日!”
谢崇山猛然转头。
“谢观澜!”
他的眼中满是怒火。
“你真要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弟弟去死?”
前世,便是这一幕击溃了她所有迟疑。
谢临川咳血。
父亲震怒。
长老斥责。
所有人都告诉她,只需要三滴血,便能救下弟弟。
于是她躺上药榻,任由银刀刺入心口。
可如今,谢观澜清楚地知道,谢临川不会死。
他体内已经承载了她七成太初命息。
即便谢家所有人死绝,他也能活得好好的。
这一口血,不过是提前藏在舌下的血囊。
谢观澜朝软榻走去。
谢临川看着她,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放松。
他以为姐姐终究还是那个姐姐。
谢观澜停在他面前。
“临川。”
“姐姐……”
“你说不愿逼我,可若我真的不取血,你会怪我吗?”
谢临川怔了一下。
他抬起眼,神情脆弱又真诚。
“当然不会。”
“即便我死,也绝不会怨恨姐姐。”
谢观澜点了点头。
“那便好。”
她转过身。
“今日的血,我不取。”
谢临川脸上的表情终于僵住。
谢崇山霍然起身。
“你说什么?”
“我昨夜高热,气血虚浮,不宜取心头血。”
谢观澜语气平稳。
“若临川的病当真危急,便请父亲立刻送他去云州城,请三品医修诊治。”
“诊治所需的灵石,我可以从母亲留给我的嫁妆中出。”
“至于我的血——”
她回头看向谢临川。
“没有查清病因之前,一滴也不给。”
谢临川嘴角残留着血迹。
那双温和的眼睛第一次显露出不加掩饰的阴冷。
只有一瞬。
很快,他便垂下眼帘,重新变回虚弱的少年。
但谢观澜看见了。
她也因此更加确定。
十六岁的谢临川,已经知道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