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红色背景上的细丝还在。天亮从窗帘缝隙漏进来,一条光线横在天花板上,灰尘在光柱里浮着。睁开眼,天花板裂纹,墙角那团暗色漩涡,还在,没有因为天亮消失。
他坐起来,弹簧响了一声。脚踩进拖鞋,塑料鞋底碰到地板,凉。走到洗手台前,拧开水龙头,水流声脆生生的。冷水冲下来,低头捧水泼在脸上。
感知里,水流的轨迹多了一层。灰色细丝从龙头口挤出来,跟着水流往盆底坠。和夜晚不一样。白天的时候,细丝淡一些,飘得慢。
他抬头看镜子。镜子里的人脸上挂着水珠,眼下有阴影。另一层视野里,镜面边缘有一圈极淡的灰色光晕。伸手擦了一下,光晕没消失。那不是水汽。
他放下手,换了衣服,钥匙装进口袋,金属碰撞声清脆。门口穿鞋时弯下腰,太阳穴跳了一下,轻微的,像一根弦被拨了一下。他没在意。推开门走出去,门在身后合上,咔嗒。
走下楼梯时,感知顺着台阶往下蔓延,灰色细丝从水泥表面浮出来。二楼拐角,一楼的防盗门,门外的光。他推开单元门,阳光从正面撞上来。
光线有重量,落在皮肤上时是一种细密的压力,像无数极细的针尖同时贴上来。站在门口,眯了一下眼。黑色细丝几乎看不见了,灰色更淡更轻,在空气中缓缓飘动。
他往公交站走。早晨的街道已经热闹起来,空气里混着蒸包子的面香和炸油条的油脂味。在站牌前停下来,等车的人七八个,零散站着。有人低头刷手机,有人端着豆浆杯。
他看向离他最近的那个人。一个穿灰夹克的中年男人。目光落在那人后颈时,灰色细丝从衣领边缘浮现出来。和昨晚楼道里的黑雾不一样,这是灰色的,更稀薄,像汗雾,飘出来的速度均匀,没有波动。
他看向第二个人,一个拎着包的女人,细丝从她头顶飘出来,比中年人多一些,颜色稍深。越来越多。一个个看过去,每个人身上都有细丝,深浅不一,明暗不同。一个穿校服的学生靠在站牌上,细丝从肩头往外渗,颜色偏暗,飘得急。一个推着婴儿车的老人站得远,细丝极淡,几乎看不见。
他站在站牌下,手插在口袋里,没有动,感知跟着目光在人群里游走。每个人都在“漏”,只是他们看不到。
公交车拐过来,刹车声刮过耳膜。车门打开,跟着人群往上挤,刷卡时指腹碰到读卡器,凉的。他在车窗边站着,手抓住吊环,吊环的塑料表面在感知里留下一层灰色的磨砂质感。
车启动,窗外的人和景物往后移动。他侧过头,视线在车厢里扫了一圈。一个靠在座位上打瞌睡的男人,细丝很淡。一个在刷短视频的女人,细丝波动随视频内容起伏。一个站在后门旁的小伙子,细丝从耳机线的缝隙里挤出来,又急又乱。
他收回目光。车窗玻璃里映着自己的脸,公交晃了一下,影像晃动又稳下来。盯着那个倒影,然后看到了。自己的轮廓,也有细丝。淡灰色的,从肩膀位置向上飘,很淡,淡到接近透明。和周围所有人都不一样。
他手指握紧吊环。为什么不一样?见过楼道里的黑雾,自己的细丝是淡灰色,和周围人比颜色更浅,形状更散,像被水稀释过。他想不出原因。
车到站。他松开吊环,挤过人群跳下车。阳光又迎面压上来,太阳穴的钝痛比刚才更清晰了,从太阳穴往眉心蔓延,像有根细绳在额头里面慢慢收紧。低着头往公司方向走,阳光在感知里不止是光,每一束落下来都带着重量。走得比平时快。
推开公司玻璃门时,冷气迎面扑上来,空调的味道混着打印机的碳粉和隔夜咖啡的酸气。走向工位,经过前台时余光扫到前台小姑娘身上飘着淡灰色的细丝,混着一缕浅浅的粉色调。他顿了一下。粉色的。没来得及细想,已经走过去了。
办公区的灯全亮着,键盘声响着,有人端着一杯热水慢慢走。他在工位前坐下,放下背包,抬手整理衣领时指尖碰到布料上一块发硬的地方。低头看,白色衣领的内侧,一小片暗红色的痕迹。干了,边缘发硬,颜色偏褐。
他盯着那片痕迹看了两秒。什么时候流的?指腹按上去,干的,没有新的湿润感。把领子翻回去,没有擦。
开电脑。屏幕亮起的光在感知里带着蓝色的细丝,从表面往外扩散。蓝色。余光看了一眼前台的方向,那个小姑娘的细丝是粉色的。颜色不一样。斜对面的工位上,苏晓已经到了,她低头看文件,头发别在耳后。看了一眼她的方向,浅灰色细丝从她肩头飘出来,颜色温和,没有剧烈波动。
然后他看向另一个方向。王磊的办公室,门开着大半,他坐在办公桌后面翻什么文件。看向王磊时感知跟着目光过去了。暗灰色的,带着一种油腻的质感,像水面浮着油垢,波动不均匀,偶尔猛地抽动一下。
他看了三秒。王磊没抬头,但那个暗灰色的波动里渗着一丝极浅的、像偷尝到甜头的东西。收回目光。知道了。王磊今天心情不错。那种不错底下,压着东西。
他站起来往茶水间的方向走。茶水间在走廊尽头转弯处。端着杯子走进去,热水器在墙边发着红光,按下出水键,热水流进杯子里,蒸汽在感知里带着白色的细丝往上飘。端着杯子转身,然后停下了。
茶水间再往里的走廊,通往仓库的方向,有一小段拐角。拐角处,有一团气息。安静的,沉甸甸的,像有人屏住呼吸蹲在暗处。端着杯子站在原地。那团气息的颜色比普通人的细丝深,更深更实,但没有动,静止的,收着的,像在刻意压着自己。
他盯着那个方向,感知顺着目光延伸过去。
“陆尘?”身后有人叫他。苏晓的声音。感知断了,像一根线被剪断。眨了一下眼,转过头。苏晓站在茶水间门口,手里端着杯子:“你在这儿站着干嘛?水满了。”
他低头看杯子,水已经溢出来了,流到手指上。他关了热水器。“想点事情。”他说。苏晓看了他一眼,没追问,走进去接水。他把杯子放在台子上,手指在湿漉漉的杯壁上停了一下,端起来,走出去。
回到工位时他坐下来,手指搭在键盘上,眼睛看着屏幕。感知的余光,还留在茶水间尽头那个方向。那团气息,不是畸变,不是普通人的情绪波动。垂下眼,手指搭在键盘上,没有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