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已经换过两盏，可屋里的气氛，却始终没有缓下来。
侯夫人坐在老夫人身侧，眉间带着几分疲惫，她怎么也没有想到，事情会走到今日这一步。
原本侯府动了念头要退婚，是因为周怀瑾不愿，也是因为沈清妍身上的流言未散。可如今呢？流言已经自破，而她自己的儿子也亲口说了愿意履行婚约。
按理说，这桩婚事没有任何理由再退，可眼下却是沈清妍不想入侯门。
永宁侯坐在上首，神色沉静，他并没有发怒。
只是看着侯夫人，道：“你也觉得，是侯府亏待了她？”
侯夫人一怔。
“我不是这个意思。”
她低声道：“只是清妍如今已经不是从前那个孩子，她有自己的主意。”
永宁侯沉默片刻。
“有主意，是好事。”
“会做生意，是她的本事。”
“她将萧氏经营起来，也是她自己的能耐。”
他说到这里，声音仍旧平稳。
“婚后铺子、私产，侯府都可以由她自己管。”
侯夫人抬眼。
永宁侯看向窗外。
“可婚约是婚约，这是两家长辈定下的。交换过庚帖，过过聘礼，维系多年。”
“若今日她一句不愿，侯府便解了这桩婚，那往后还有什么约是作数的？”
屋里安静下来。
老夫人捻着佛珠，没有说话，这不是欺负沈清妍，而是守住一份已经存在多年的承诺。
沈家曾在侯府艰难之时伸过手，两家的婚约，也不仅仅是儿女私情。
永宁侯并不认为自己是在强留。
侯夫人轻声道：“可清妍若真的不愿呢？”
永宁侯沉默。
片刻后，他道：
“那便让她明白。婚姻不是儿戏。”
“不是今日想嫁便嫁，明日不想嫁便不嫁。”
……
这些话，沈清妍并不知道，直到青杏急匆匆回来。
“姑娘。”
沈清妍抬头。
青杏神色有些复杂。
“萧氏那边来了人。”
“谁？”
“阿四。”
沈清妍放下笔，“让他进来。”
片刻后。
阿四进门时，明显有些拘谨，毕竟这是他第一次进侯府。可想到自家少东家的吩咐，他还是硬着头皮开口。
“沈姑娘，少东家让我问姑娘一句。”
沈清妍看着他。
“什么？”
阿四咽了咽。
“萧氏铺子……”
“卖不卖？”
屋里静了一瞬。
沈清妍抬眼。
“谁买？”
阿四低下头，“周世子。”
空气仿佛停了一下，青杏脸色顿时变了；沈清妍却没有发火，她只是看着阿四。
“萧珩怎么说？”
阿四老实回答：“少东家说……”
他顿了一下，“这铺子他若敢卖，姑娘大概会先把他埋了。”
青杏没忍住，低头笑了一声。
沈清妍也轻轻扯了下唇角，“他倒有自知之明。”
可那点笑意很快淡了下去，她低头看着桌上的账册，周怀瑾还是没有听懂。她那日说的话，她不是想离开侯府，她是想离开这桩她不愿继续的婚事。
……
转头，沈清妍去了周怀瑾那里。
周怀瑾正在书房看书。
他手边还放着萧氏铺子的估价册，听见通报，他并没有意外，只是将书页合上，放到一旁，仿佛早就料到，她会来问他。
两人见面时，谁都没有提高声音。
沈清妍看着他，“世子为什么要买萧氏？”
周怀瑾抬眸。
“你想经商，我不会拦，铺子买下来，可以记到你名下。”
“萧家损失多少，我照价补。”
他说得自然，甚至带着几分理所当然，在他看来，这已经是最好的解决办法。
沈清妍沉默片刻。
“那你知道萧珩为何入京吗？”
周怀瑾微微一怔，这个问题让他有些意外。
他不明白，这和买铺子有什么关系，萧珩不过是沈家的旧识，如今既然不方便继续合作，那他买下铺子，替沈清妍解决麻烦，难道不是更妥当？
他没有回答。
这片刻的迟疑，落在沈清妍眼中。
她压下心底那一点无奈，慢慢开口：
“他不是为了这一间铺子。”
“为的是萧氏给他的三十日考验，考的是他能不能让家族认可他，铺子只是其中一环。”
她停了一下。
“萧氏掌柜呢？”
周怀瑾道：“可以留下。”
“那些新接的订单呢？”
周怀瑾沉默片刻。
“也可以继续处理。”
沈清妍忽然笑了一下，只是那笑意很淡。
“世子还是没明白。”
周怀瑾皱眉。
他不明白自己到底哪里错了，他已经替她考虑了所有后果。
若换成其他女子，得到这样的安排，难道不该安心吗？
“今日你可以买下萧氏。”
沈清妍看着他。
“明日若我同别人合作，你是不是还要把别人的铺子也买下来？”
周怀瑾怔住。
沈清妍声音依旧平静。
“你不是在替我解决麻烦。”
“你是在替我做决定。”
书房里一时安静下来。
周怀瑾看着她，既然能替她挡掉麻烦，为什么还要让她费心？
这有什么不对？
“你觉得……”
沈清妍顿了一下。
“你觉得我离了侯府，就活不了？觉得我必须困在这里？”
周怀瑾张了张口。
想解释，却不知道该如何解释。
……
当天晚上。
寿安堂再次召人。
沈清妍到的时候，老夫人、侯夫人、永宁侯、周怀瑾都在。
她没有多说。
只是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
放到桌上。
“流言已清，萧氏与侯府也无财务牵连。如今若体面解婚，是最好的时候。”
侯夫人脸色微变。
“清妍……”
周怀瑾直接开口：“我不同意。”
沈清妍看向他，没有意外。
永宁侯也没有接那份解婚书。
“你应当知道，这不是一句不愿便能结束的事。”
沈清妍安静听着。
永宁侯将自己的想法说了一遍。
沈清妍看着他，问：“侯爷的意思是，只要侯府不同意，这婚，我便退不了？”
永宁侯沉默片刻。
“是。”
沈清妍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
她伸手，将解婚书收回来，神色平静。
“既然私下说不清，那便请能断此事的人来断。”
屋内所有人都怔住，她将婚书收入木匣，铜扣轻轻合上。
“我要解婚。”
“侯府若肯解，自然不必见官。”
她停了一瞬。
看向永宁侯。
“若不肯……那便京兆府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