研发部的小会也在同一晚开着。
赵援朝没发通知，只是加班到十点的时候摘了老花镜，转过身对身后的王海波、刘旭和一群大学生说：“都停一下。”
他把最近厂里的情况简单说了几句，语气一如既往地平和，好像在讲一块板子的时序参数。
“秦总签了六万块的单子，产线扩到了四条，物料压了一千多万。我们猛秦m-2 马上也要研发成功了，到时候生产又要一笔钱。外面查网吧不是一天两天的事，现金流肯定会受点影响。研发部这边没什么能帮的，这件事也不强求。”
王海波第一个从抽屉里抽出申请表，在所有人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把名字签完了。
他把表格推到桌子中间，一句话没说，只是把笔搁在旁边。
刘旭跟在后面签了，然后是张晨、李阳、陈涛，十八个大学生一个接一个签完，最后笔传回赵援朝手里。
赵援朝没急着签，只是从工装口袋里掏出老花镜重新戴上，指尖在签名栏上方停了一下，然后缓缓落笔。
软件部那边更直接。
张志鹏从办公室出来的时候什么都没说，但五百多号人只看他的眼神就明白了。刘伟从工位上站起来，把烟叼在嘴里，
含含糊糊地说了句“我反正跟着政哥”，在申请表上签了名。
陈小波二话没说签完字之后把表格往王磊桌上一拍，转头就在电脑前坐下了。
键盘声重新响起来的时候，那张申请表已经在五百多号人手里传了一圈。
等它再回到张志鹏手上的时候，正反两面已经签满了，边缘被手汗洇得起了皱，有些名字旁边还溅上了烟灰烫出来的小洞。
何秀兰给张志鹏打电话的时候声音很平静：“张主管，网吧这边所有店长和网管都签了，申请表传真机正在发，你到时候帮忙递上去。现在网吧这边一直要人盯着。”
全厂上下谁也没有声张。
夜班的和早班的交接时互相看一眼就知道对方签了还是没签。
偶尔有人在食堂碰到熟人，端着饭盆蹲在墙角压低嗓子问一句“你们线都签了没”，对面只是把筷子往饭盆里一插，“一个没落，开玩笑，我誓死与秦氏工厂，共存亡。”
这成了一场谁也没有事先约定、却谁也没有缺席的心照不宣。而此刻的秦政对此还一无所知。
他正睡在办公室的床上打呼噜，嘴角还微微翘着，昨天一整晚没心没肺地在玩着《神魔西游》传说中的义气龙，他根本一点都不担心，毕竟结局已经注定了。
第二天一早，李红军办公室的门被敲开了。几个产线组长站在门口，每人手里捏着一张申请表，表格抬头写着“自愿暂缓领取工资申请书”，下面是密密麻麻的签名。不是一个人，是整条线、整个车间、整个厂区，一个不落。
“李厂长，这是我们所有人的。三个月，不领薪水。跟老板说，我们顶得住。谁家里真有困难的提前说，我们互相帮衬。这厂子在一天，我们就跟一天。厂子要是倒了，我们也走。”
李红军站在桌前，手里攥着那叠申请表，说不出话。
他跟着秦建国干了十年，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场面，不是一个人站出来，是所有人都站出来了。
消息很快传到了秦政耳朵里。
他从办公室走出来，看到走廊里站满了人。
没有人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每一张脸上都带着一种沉甸甸的信任。
秦政站在人群中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笑了，笑得很开心。
还真是，你只要把工人放心里，工人给你捧到手心里。虽然很多事不是他主动要做的，但现在他决定了，未来只要有钱，他要做的更多。
他给不了众人很多钱，甚至他的股份一点都不会分出去，也不会有期权股，因为他要把这个牢牢抓到手里。
但他会给所有人一个毫无后顾之忧的未来。
衣食住行，生老病死。
他秦政还真给得起。
现在他开始悟了，当他手底下工人只要足够多、足够忠诚，哪怕公司股份他一点不占，谁都拿不走，动不了。
他只要振臂一呼，就能出现第二个秦氏工厂，甚至第三个、第四个。
因为一切主动权全在他自己手上，哪怕出现极个别背叛的人，他会毫不犹豫把技能全部收回来。
让背叛的人打回起点。
他秦政好像发现一些不可思议的东西。
看着一双双期盼的眼神。
秦政还是深吸了一口气。
“你们这是干什么？厂子还没倒呢，一个个搞得跟生离死别似的。申请表我看见了，没用，我不批。你们的心意我收了，但三个月不领薪水？你们的家人怎么办？”
说着秦政看了一下躲在后面的迟美兰。
“迟美兰，你儿子九月一号要来上学，书包买了吗？张强，你妈每月吃药的钱谁出？厂子有困难，但不是这么个解决法。你们把手上的活干好，把主板质量稳住，把网吧经营好，剩下的交给我。
资金链的事我有数，银行那边我还有额度没动，实在顶不住我第一个跟你们开口。但现在，这些申请表，全部退回，一个都不批，回去上班。”
他苦口婆心说了很久，才把所有工人代表劝回各自的工位上。
人群散去之后秦政站在走廊尽头，看着车间里重新亮起的灯光和轰鸣的机器，沉默了很长时间。
秦政关上办公室的门，眼泪居然不争气地流了下来。
烦躁地掏出一包华子点燃。
骂骂咧咧，抹了一把眼泪。“搞什么嘛？一个个的这么煽情，我这雄鹰一般的汉子都被你们搞感动了。”
说着抹了一把鼻涕，甩掉。“本来没什么大事，让你们搞的好像厂子马上要倒闭似的。”
心中不禁暗暗感叹：无论什么年代的人只是想要一份安稳体面的工作而已。
继续登录游戏玩了起来，现在的他无比的轻松。
这场自发的集体行动虽然被他压下去了，但它的后果正在整个深市悄然显现。
创文专项整治的初衷是规范市场，但真正被规范住的只有正规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