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
秦政瘫在办公椅上，正盘算着剩下慈善额度，怎么在六个月内确保用完，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进来的不是苏棠，是严爱国。
老会计身后还跟着马晓芳和陈国明，财务部五个人来了三个，每个人脸上都带着欲言又止的表情。
严爱国手里攥着一份报表，指节捏得发白。
“秦总，有件事我们想跟您汇报一下。”严爱国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不少。
秦政坐直了身子，示意他们坐下。
三个人没坐，就这么站在办公桌前，像三个犯了错的学生。
“是不是年会的预算出问题了？”秦政瞬间有点紧张起来，毕竟这可关系到自己的身体。
“不是年会的问题。”严爱国把手里的报表放在桌上，那是一份全年收支汇总表，秦政之前已经看过一遍了。
“秦总，我昨晚把全年的账重新捋了一遍。咱们厂今年是赚了钱，净利润两千七百万，在深市同规模的企业里算拔尖的。”
说完严爱国深吸了一口气。
“但您算过没有？这次年会花掉四百万，现场发两千万现金，再加上建学校的两千五百万，加起来就是四千九百万，再加上之前装空调、改宿舍、涨工资，总数奔着五千五百万去了。咱们赚的，还没有这次发的多。”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秦总，公司还欠着银行一亿贷款，每年光利息就将近六百万。我不是说您对员工不好，您对员工好，我们都看在眼里。”说完这些几人对视一眼，硬着头皮继续道，
“但这样花钱，只要任何一个环节出问题，网吧生意淡两个月，主板市场有个风吹草动，银行那边一抽贷，厂子说倒就倒。到时候别说学校，连工人的饭碗都保不住。”
旁边的马晓芳忍不住接了一句：“秦总，严会计昨晚一宿没睡，把这些账算了三遍。我们不是要拦您做好事，但能不能分阶段来？福利分季度发，学校先建一期，这样财务上也能喘口气。”
秦政看着眼前这三个人，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严爱国眼底下两团青黑，平时一丝不苟的领口有些松了，显然这几天被这笔账压得不轻。
马晓芳手里的计算器屏幕上还亮着数字，陈国明站在最后面，嘴唇抿得紧紧的，两只手不停地搓着衣角。
他们怕的不是花钱，是怕花完了钱，厂子撑不住。
但他们不知道的是，不花这笔钱，秦政的身体可能会随机消失一个部位。只不过这话他没法解释。
秦政也是头皮发麻，他秦政又不是圣人，真当他愿意？工厂倒闭也好，银行钱还不上也罢，至少他还是一个器官完整，活蹦乱跳的秦政，但是自己欠系统的债不还，是真要命。
想到这秦政深呼吸了一下，心平气和安抚道，
“严会计，马姐，老陈，你们担心的我都明白。”秦政站起来，走到三人面前，“你们觉得我年轻，花钱没个数，搞不好会把厂子拖垮。这个担心，正常。”
“但你们看这一年，我给赵援朝他们砸研发经费的时候，你们是不是也觉得我在乱花钱？结果呢？猛秦主板做出来了，英特耳抢着要授权，现在一个月出货近两万块，价格比同行贵两成还供不应求。”说着秦政开始扳起手指来一件件举例子，
“我给张志鹏他们砸钱扩招的时候，你们是不是也觉得软件部光烧钱不赚钱？结果网吧计费系统稳了，经销商管理系统上线了，qZ聊天和神魔西游两个产品在推进。这些，都是钱砸出来的。”
说到激动的时候他从口袋掏出烟抽了起来，他激动地是恨自己从来没有想过，花钱有限制会这么难。
“我给何秀兰他们砸钱开网吧的时候，你们是不是也觉得一百家网吧同时铺开是疯了？结果现在每个月三百多万净利润，明年还要扩张到三百家。”
秦政看着严爱国的眼睛：“再说这笔福利和慈善的钱。你算的是我花掉了五千五百万，账面上亏了两千八百万。但你有没有算过另一笔账？装空调改宿舍之后，工人的流失率还有没有？
涨工资之后，产品质量提升了多少？发年终奖之后，研发部和软件部的工作效率提高了多少？”
他指了指窗外，“你们去车间看看，去宿舍楼听听，现在的工人和半年以前的工人，精气神一样吗？这五千五百万花出去，买的是两千七百人的心。人心齐了，别说八千万贷款，八个亿我也能赚回来。”
秦政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入戏了，别人不知道怎么样，但是面前几人好像看到了太阳。
严爱国激动地嘴唇动了动，哽咽着没说出话来。
秦政的语气缓了下来：“你们能来跟我当面说这些，我很高兴。说明你们把厂子当自己家，把我的钱当自己的钱在管。这份心，我很感动。
但这件事，我有我的考量。福利的钱，照发。学校的钱，照建。你们信不过我的判断，没关系，过完年看一季度的报表。如果一季度净利润下滑超过百分之二十，后面的福利计划我自己砍。
但如果没有下滑，反而涨了，以后你们就要相信我的眼光，我相信我的员工不会让我输，包括你们。”
严爱国沉默了好一会儿，重重点了点头。他拿起桌上的报表，折好放进口袋里。走到门口的时候，秦政叫住了他。
“严会计。”
严爱国回过头。
“今晚回去睡觉。再不睡，身体垮了，谁给我算账？”秦政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家有一老如有一宝，这种顶级宝贝可别出了什么问题。
严爱国愣了一下，然后脸上的皱纹慢慢舒展开，露出一个不太好意思的笑容。
点了点头，推门出去了。
走廊里传来他边走边跟马晓芳说话的声音：“秦总说一季度利润会涨，你信不信？”
马晓芳的声音带着笑意：“您是财务主管您都不信，问我？我不知道，但是秦总确实做事挺出乎意料的，根本不知道他下一步要干什么。”
秦政重新瘫回椅子里。他当然知道严爱国的担心不是没有道理。
公司确实欠了总共一亿贷款，网吧和主板两块业务也确实是公司仅有的现金来源，如果这两条线出了问题，资金链确实可能断裂。
但他更知道，系统那五千多万已经花出去了，慈善和福利的钱不跟上，把自己搭进去就真的不划算了。
这种选择，站在他的角度上，根本不叫选择，没有钱了就贷，先度过眼前的难关再说。
他闭上眼，在心里盘算接下来要做的事。年会就定在元旦后的第一个周末。
宝安体育中心的场地已经定好了，舞台搭建明天进场，乐队的曲目单苏棠递上来了，秦政扫了一眼，加了一首歌进去。谭咏麟的《讲不出再见》。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厂区后面不远处的那片空地。
两千五百万的学校，再过六个月就要在那里拔地而起。
看样子要去找有关部门去协调了。
现在自己这个厂的招牌，应该值得领导高看一眼吧？现在属于高科技产业，两千名员工，不让建立那干脆直接等着系统审判算了。
毕竟建立学校没有市里点头根本就搞不定。
还得搞定了厂里员工孩子暂住证这些，不然也没办法上学。
早知道这系统这么坑，就不去当大哥了，厂子一卖，怎么都可以剩下千八百万，拿着钱买点茅台股份，剩下的钱找小马哥买点股份怎么都会比上辈子过的潇洒。
打死秦政想不到的是，财务几人担心的问题，在办公室聊天，被前来预支工资的员工小强在门口给听见了。
听到后也不去预支工资了，回到车间把这事和同事说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