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2年10月7号傍晚
天海村,简陋的夯土砖、茅草顶知青院里,此时氛围却相当不错,周萍他们这批来自内陆的知青,正兴奋不已地对着村长送来的一桌海鲜,开心吃着。
“天呐,这虾太大了,好好吃,我第一次知道虾原来是鲜甜的,之前还以为书里写的游记是糊弄人的呢,虾又腥又咸的,怎么可能甜?没想到竟然是我从来没有吃过好的大虾,这虾真甜!!”
“咱们的运气也太好了吧!”
“早知道下乡待遇这么好,我就早来了,还念什么三年初中,真是的!”
“不念初中你年纪也不够啊!”
“这么多海鲜放在我们那压根不敢想象,感觉我爸一年工资都买不起,而且也绝对没有这么新鲜,到我们那边的海鲜感觉都齁咸齁咸的,纯吃个新奇。
没想到刚来就能免费吃到,队长你们怎么不吃,我都有些不好意思了。”
在新来的六个知青,开心不已地大快朵颐面前各色海鲜的时候,已经过来超过一年时间的其他八个知青,正在边上一边啃着土豆,一边吃鱼饭,反正在新来的看来,吃的远比他们差得太多。
故而张娟兴奋完就赶忙招呼他们。
其他人也有些不大好意思。
纷纷看向前辈知青。
这时候,以队长张明为首的八位老知青,看那六个年轻点的新知青,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跟照镜子似的,因为他们刚来的时候,也跟这些人一样。
兴奋得不得了,以为来了天堂。
昂贵新鲜的海鲜能当饭吃。
直到连吃了十天半个月,他们才逐渐意识到村里人为什么跟看傻子似的看他们。因为光吃海鲜是真不行,吃完当时肚子里好像有了点东西,可越往后越吃越没饱腹感,明明吃了不少,但还是觉得饿,吃点杂粮馍馍和土豆才好点。
然后他们才知道,光吃海鲜,没有粮食、猪肉之类作为补充是会死人的。
具体原理村民说不清楚,但这是他们祖祖辈辈用性命验证出来的结果,比如灾荒的时候实在没有粮食吃,只能吃鱼以及各种海鲜,时间日久,哪怕吃到撑,吃到吐,依旧会觉得十分饿,继续吃下去就会恶心眩晕,甚至直接死亡。
总之海鲜吃多了不是好事。
他们一般都是实在没办法才吃,实在没粮食的时候弄这些作为补充,在他们这边海鲜的地位跟其他地方的野菜差不多,属于没得吃,不得已弄点来吃。
粮食不够吃弄点补充,骗骗肚子。
又或者纯粹当咸菜下饭菜。
刚开始张明他们其实也有那么点不信邪,不过后来身体终究教会了他们。
现在他们即便不能说见到了海鲜就恶心,但也确实不想吃了。就连此时的鱼饭,如果不是土豆的味道太寡淡,外带得省着点吃,他们都不是很愿意吃。
所以自然是连连摆手拒绝。
然后张明还很厚道地解释了下,并且叮嘱道:“你们千万不要不把我说的当回事,或者以为我在哄骗你们,这些都是我们的经验之谈,接下来如果有村民要拿海鲜跟你们换粮食,千万别换。
我们当年就是不知道这些吃了亏。
以为占了便宜,用粮食,甚至我们带过来的一些糕点跟村民换海鲜,结果海鲜吃多了对身体反倒不好。然后这边想买粮食也不好买,幸亏前三个月过渡期,上面还给我们知青发了一些粮票。
不然日子真不知道难成啥样。”
听完后,周萍他们都懵了,张娟也是喃喃道:“难道这就是过犹不及?”
紧接着自然就是赶忙追问。
想要从老知青口中获知更多信息。
而张明人确实也很好,毫不吝啬地传授经验,其实主要就是把自己曾经踩的坑全部告诉他们,让他们别再踩了。
此外还讲解了下村里和附近情况。
其他人不知想法,但也没阻止。
周萍顺利从中知道了很多事,知道了处境的艰难。比如说,在天海村这边的知青,既没有任何工资,也没有任何粮票,三个月过渡期结束,就只能靠跟村民一起干活赚取的工分来换取粮食。
为什么要提没工资,也没粮票呢?
因为他们村夹在有工资和有粮票的两个集体中间,再往东边一点靠海的地方是个渔村,渔村的人虽然基本没什么土地,但人家有粮票。是的,没土地的渔村是有粮票供应的,下乡知青到那也一样,每个月大概有三四十斤的粮票。
而往南边一点是国营农场,在那边下乡的知青算是国营农场的员工,有工资,每个月大概三十二块钱,可能比一些大厂员工少了些工业票之类,但整体待遇还是跟普通农民拉开了极大差距!
夹在这两个集体中间的他们。
既没有粮票,也没有工资。
至于为什么会有这么大的区别?
一来是国营农场里面的知青,基本上都是六八年、六九年过来的,而且他们是走毕业之后安排工作的那套流程下乡,同时要么家庭成分够硬,多少代贫农的那种,要么就有点人脉关系啥的。
二来是农场总共只能承载几万人。
七一七二年的时候哪还有位置啊!
渔村之所以会发粮票,自然是因为他们没有土地,没有土地又哪来的粮食呢?没有粮食,总不能让他们天天吃海鲜把自己吃死吧,不给是要出人命的。
而天海村呢。
土地贫瘠,然后不靠海,哪边都占不着,如果周边知青都跟他们一样,大家心里面还能平衡一点,但现实情况则让他们很难平衡,张明提前告诉他们。
也是想让他们早点接受现实。
而结果就是,大家本来还算不错的心情瞬间变得沮丧,但谁也不敢落人话柄的真说些什么吐槽不满的话,最后是心情复杂地吃完晚饭,收拾了下东西。
洗漱完,回屋睡觉了。
知青院不大,总共四间屋,之前八个人住的时候还好,如今又来六个,六女八男,重新分配的时候自然是男女各两间,主要是六个女的住一间不合适。
平均分的话更是不好分。
只能先这么分着。
来年开春,村里会再搭几间房,毕竟未来几年估计还会有知青过来,不再搭几间,到时候恐怕就根本没法住了。
夜里,周萍、张娟和刘悦三个新来的女知青被分到了一个屋里,虽然没有灯,也没有蜡烛,只有窗外的一轮明月洒下淡淡月光,但也不影响大家全都睡不着,用闲聊来疏解内心的迷茫害怕。
都是从未出过县城的小姑娘,突然不远千里来到这么一个人生地不熟,一个亲戚熟人都没有的地方,然后又知道了这边的处境艰难,谁能睡得着觉啊!
闲聊中,大家很快熟悉了起来。
大家都是初中毕业,然后要么没能考上高中,要么考上了高中,但家里人因为现在念高中没办法继续考大学的缘故,不愿意给她们出钱,这才符合下乡的标准,并且机缘巧合一起到了这边。
此外,家庭背景也各有瑕疵。
周萍家里有海外关系,大伯二十几年前出国打工去了,张娟家里属于小业主,父母有一个裁缝铺,刘悦家里则是小知识阶层,父母都是小学老师那种。
他们的家境不够干净漂亮。
所以下乡的时候也没得选。
不过毕竟刚见面没多长时间,故而还真不至于掏心掏肺,只是粗略简单介绍了一下各自情况,然后便因为实在没什么话题可聊,各自沉默。周萍则是忧愁于,自己手里总共只有不到十块,然后父母那边也绝不可能给予任何资助的情况下,未来的日子该如何进行下去。
她家属于单职工家庭,父亲一个人在轧钢厂工作,每个月工资五十多,母亲是标准的家庭主妇,家里除了她这个大女儿外,下面还有一个弟弟,两个妹妹,总体来讲日子其实还算过得下去。
但也只是过得下去。
是攒不下多少存款的。
而这种家庭,最受宠的肯定是唯一的儿子,虽然不至于苛待女儿,但家里的存款人情,必然是要留给儿子的。所以在周萍已经被街道办安排下乡的情况下,她那个还差一年才能初中毕业的弟弟周伟,就已经有了个临时工的工作。
基本算是摆脱了下乡的风险。
是家里掏空家底,并搭了许多人情才好不容易给他弄到的一个工作名额。
对此,周萍虽然有些不舒服,但也没有什么怨言,毕竟周边都是这样。家里儿子多的,还舍得送一两个儿子去下乡,可家里就一个的,基本都是要掏空家底,把这个儿子给留在自己身边的。
有的甚至自己提前退。
将工作岗位给儿子。
也要把儿子留下来。
真正让周萍有些心寒的是,父母非但没给她准备任何下乡之后可能要用到的东西,还克扣了她一部分知青办那边发的补贴。相比较于别人走的时候大包小包拎着东西,她只有自己常用的衣服被褥能带走,甚至连厚被子都没给她。
只是给了她一床薄被。
因为她下乡的地方据说冬天不冷。
下乡的路上,周萍想了许久,回忆了许久,才大概有些明白父母为什么会这样对她,估计是觉得养她养亏了吧。
现在是为了及时止损。
从去年开始,她父母其实就有设法帮她相亲,那时候她虽然不愿意,但其实更多也只是觉得,父母是舍不得她下乡,所以想借着嫁人让她留在城里面。
可她是真的不想那么早结婚。
而且相看对象也没有看得上眼的。
所以就一直没同意,拖着。
直到到了今年年初,距离毕业还有半年,街道办那边就直接将他们那批学生名额户籍全部锁定,通通安排下乡。
想靠结婚留在城里也不行。
就是从那时候起,她父母的态度便有了变化,对她明显冷淡了许多,并且努力设法给她弟弟找工作好避免下乡。
当时她以为她父母是因为被街道办的这招给吓到了,生怕回头弟弟周伟也会遇到这种事,而一旦上了名单想再出来可就难了,故而才会忽略了她,将精力都放在给弟弟抓紧时间找工作上面。
可谁知弟弟都已经有了工作。
家里也没人关心她这个即将下乡的女儿,等她实在等不及,开口提想要些钱和票买点东西,为下乡做准备。父母也是用没钱,钱都拿去给周伟买工作岗位用掉了来搪塞。周萍并不知道这话是真是假,只能当真的,然后就是希望能在自己下乡之后给自己稍微寄点钱票。
毕竟下乡了她是真没地方赚钱,更没有什么渠道去获取各种类型的票券。
只能寄希望于家里寄点。
起码让她把日常用品买齐了吧。
然后她就被骂啃老不孝,一点都不知道体贴父母,下乡之后估计根本就没办法再回来尽孝了,还想薅家里羊毛。
后来连知青办发下的六十块补贴。
都被他们给收走了四十。
那六十块钱是包含了知青的生活补贴、衣物补贴、交通费的,至于住房补贴和农具补贴,是直接发到了村子里。
不然哪有闲钱给他们建知青院。
不给那四十的话,她父母就不让她带走一件衣服被褥,让她空手人下乡。
而此时没有布票棉花票之类。
她有四十块也买不到衣物被褥。
故而只能妥协。
最后能剩下二十,主要是因为交通费还要八块钱,只留十块钱万一闹出了事他们也不好交代,所以给留了二十。
而真正让周萍彻底心寒。
并且在火车上拼命思索原因的,是她在临下乡前一天,收到的一个消息。
那就是她父母曾经在知道,她已经被归入下乡名单之后,特地去街道办那边询问过,能不能把她送到高寒边疆下乡。因为听说那边下乡的补助高达七百块钱,后来知道大部分补助不会直接发放给知青,这才作罢,没有继续强求。
如果补助全都给知青个人的话。
恐怕她就真的得去高寒边疆了。
后来哪怕已经坐上了火车,周萍依旧为这个消息感觉心寒,她真的想不明白自己父母为什么会有这么大的变化?
最后她只能归咎于,自己下乡后大概率无法再回去,也没办法尽孝之类。
父母既无法指望聘礼、节礼。
更无法指望他们年纪大了,自己在床头伺候,如此一来,自然无需给什么好脸色,甚至于继续付出。还得想方设法挽回一些损失,比如说扣一点补贴。
除此外,周萍实在想不到父母还有什么其他理由,大概率只能是这样了。
只有这个可能能勉强解释得通。
如今兜里现金不到十块,主要是因为在临下乡之前,她偷拿家里粮本,把当月剩下来还没买的各类份额都买了。
虽然不多,但也花了她三块多。
就是家里其他人。
当月下旬得勒紧裤腰带过日子了。
至于买来的东西,当然是都带着下乡了,没人为她考虑,她也只能自己多为自己打算,怎么都得活下去不是嘛!
本来刚到这心情还是不错的,特别是在看到那么多海鲜的情况下,至少暂时能忽略内心的忧虑,结果张明的一番好心提醒,直接让周萍的心再一次落到了谷底,然后晚上更是愁得睡不着觉。
这些已经过来一年的老知青,平常赚的工分都不够换粮食吃,得家里稍微补贴点才能勉强过日子,她该怎么办?
父母那边肯定是指望不了的。
之前不仅说过不会给她补贴,还让她在乡下多干活,多赚点工分,弄点土特产寄回去,权当是给他们俩尽孝呢。
如此一来自己手里的不到十块钱。
又能坚持多久呢?
总不能指望自己干活的能力远超过其他知青,能赶上村里壮劳力啥的吧。
不过虽然很愁,但毕竟也很累。
舟车劳顿到这都没休息。
所以到后半夜周萍还是沉沉入睡。
并且在睡梦中做了个梦,梦到有一个叫神豪信托系统的东西与自己进行绑定,正式启动激活。然后因为自己已经年满十六周岁的缘故,每个月给自己发放等价于四千两黄金的零花额度,可以随时以任何国家的法定货币进行提现。
换算成他们现在用的钱。
相当于每个月能有一百多万零花。
第二天早上,几乎与其他人一起醒过来的周萍回想起昨晚做的梦,不由自嘲笑了笑,还真的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昨晚刚因为没钱愁得有点睡不着。
夜里就做了个奇怪的发财美梦。
而且醒了竟然记得还挺清楚。
实在是有够离谱的。
如果是真的能提现就好,她现在就想提个百八十块钱,结果思绪刚联想到这点,她便恍惚间听到是否要提现一百八十块钱的声音。然后她脑子根本就不带思索的选择了是,紧接着便觉得手里多了东西,一看,正好十八张大黑拾。
周萍整个人瞬间就懵了!
她是在做梦,还是见鬼了啊?
“萍姐,村长给了我们三天的时间休整,咱们要不要去供销社看看,趁着现在月初东西会好买一点,等到月底,有票咱们也不一定能买得到东西了。”
昨晚闲聊的时候她们对了年龄,周萍比其他人都要大一岁,所以自然喜得了萍姐的称呼,张娟此时刚穿好衣服。
就立刻邀请起周萍。
至于刘悦,昨晚便商量好了。
“啊?我不是在做梦吗?”周萍现在还迷糊着呢,所以理所当然这么回。
“哈哈哈,萍姐你睡迷糊了吧?做什么梦啊?还是说刚下乡不适应,以为自己还在家呢,周围环境不一样了?”
张娟显然没多想。
说完,就直接把脸凑到了周萍的面前:“要不你赶紧洗把脸清醒下吧。”
周萍虽然依旧迷糊,但还是赶紧把没有露出被子,捏在手里面的那一百八十块钱,顺势塞到了枕头下面,然后才掀开被子下床,明显神思不属地走到外面,用瓢从缸里舀了点水,开始醒神。
冷水一激,确实让她清醒了点。
然后又通过猛掐大腿根之类的极端操作,疼得龇牙咧嘴后,她才总算确信自己不是在做梦。紧接着自然是赶紧把瓢扔回水缸,匆匆回屋,把塞在枕头下面的钱拿了一张出来,开始仔细打量。
对着阳光,全方位的仔细打量。
怎么都看不出有作假痕迹。
所以这钱是真的?事也是真的?
“萍姐你这是干啥?晒钱呢?”刚洗完脸回屋的刘悦,一抬头就看到周萍正在窗户口拿着一张大黑拾仔细打量。
当即打趣道。
周萍则是被吓得一个哆嗦,赶忙把手,连带着手里捏着的钱放下来,心情略有些惊慌地解释:“没,不是准备去供销社买东西吗?就拿点钱出来……”
“我……”
“哦,娟姐也喊你了,那咱们三正好结伴一起去呗,昨天晚上娟姐就跟我说了这事,当时看你好像已经睡着了。
所以就没打扰你……”
刘悦显然也没注意到周萍的紧张。
而周萍则是在嗯了两声后,心绪依旧很复杂,她主要是有些担心自己提现提出来的这钱,到底是真钱还是假钱?
刚刚在对着阳光看,虽然看不出有什么破绽,但毕竟不是赚来的,也不是从银行当中取出来的,所以心里难免会有些忐忑,万一是假的那可该怎么办?
不过以这钱的来源神奇程度来看。
感觉是假的的可能性也不大。
纠结许久,还是张娟招呼她一起出门去供销社,才打断了周萍的思绪,然后果断选择把枕头下面的钱,连带着自己身上的其他钱都带着,打算去试试。
起码验证一下这钱到底是真是假。
村里牛车是不带人的,而且牛还有劳动任务,所以她们三个都是步行前往镇子上的供销社,三个新来的男知青也有跟着一起,大概走了将近一个小时。
所有人才到镇子上。
周萍这时候觉得,供销社的工作人员在认钱方面,应该没有储蓄所的人厉害,所以她当即表示,有事先去一趟储蓄所,然后便与大家分开前往储蓄所。
想通过办存折和存钱的方式,验证一下自己早上提现出来的钱是真是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