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越身后,六骑紧随其后,蹄声如雷。
后堂,灯火辉煌。
钱德茂正搂着新纳的小妾,喝着小酒,哼着小曲,快活似神仙。
一个侍女跪在一旁,小心翼翼地给他斟酒。另一个侍女打着扇子,轻轻给他扇风。
桌上摆满了珍馐美味,光是那一道清蒸鲥鱼,就够平远镇一户百姓吃上半年的。
“老爷,您再喝一杯嘛!”小妾娇滴滴地举着酒杯,往钱德茂嘴边送。
钱德茂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正要张嘴。
“轰!”
前院传来一声巨响,震得屋瓦都在颤抖。
钱德茂手一抖,酒杯“啪”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他猛地推开小妾,站起来,脸色煞白:“怎……怎么回事?”
话音刚落,院子里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钱德茂跌跌撞撞地跑到门口,往外一看,七匹快马,已经冲进了院子。
当先一人,白马黑袍,怀中抱着一个白色的瓷坛,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双眼睛冷得像数九寒天的冰碴子。
赵越。
钱德茂的心,猛地一沉,像是被人一把攥住了。
他本能地往后缩,想跑,可腿像灌了铅一样,一步也迈不动。
“滚!”
卞祥一声暴喝,后堂的女眷、侍女、家丁吓得尖叫着四散奔逃,屁滚尿流。
钱德茂脸上堆起了谄媚的笑容,只不过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他弯着腰,颤声道:“王……王爷?您什么时候从辽国回来了?下官有罪,未能远迎,我这就安排人大摆宴席,为王爷接风洗尘……”
说着,他就要往外走,想找个机会溜。
“赵虎是怎么死的?”
赵越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冷得像一把刀子,直直扎进钱德茂的后心。
钱德茂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他背对着赵越,脸上的谄媚一寸一寸地碎裂,露出下面掩饰不住的惶恐。
可他很快又堆起了那副哭丧脸,转过身来,低着头,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
“王爷不知啊!”他的声音带着哭腔,“那赵虎嚣张跋扈,前几日有辽国贵人路过,他竟擅自挑衅,不敌被杀,险些挑起两国征战啊王爷!”
赵越没有说话。
他的脸隐在月光的阴影中,看不清表情。
钱德茂以为他被说动了,胆子大了一些,继续道:“下官已经上了折子,将赵虎的罪行一一禀明。”
“按大宋律法,擅挑边衅,其罪当诛。赵虎虽然死了,但也算是罪有应得。”
“那他夫人绿娘呢?”赵越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这一次,声音更冷。
钱德茂的膝盖一软,“噗通”跪在地上,声音惶恐中带着几分委屈。
“王爷啊,您不知道,那帮辽人是辽国皇室,赵虎的行为已经激怒了他们,平远镇危如累卵。”
“为了护住全镇百姓,下官擅自做主,将……将绿娘送给了辽国贵人,这才平息了怒火。”
他抬起头,眼眶泛红,一副“我也是被逼无奈”的模样。
“下官自知有罪,但为了全镇百姓安危,只能出此下策。下官已经上了请罪折,甘受朝廷惩罚。”
他顿了顿,偷偷瞄了赵越一眼,见赵越依旧没有反应,胆子更壮了些,声音也拔高了几分。
“王爷明鉴,赵虎罪大恶极,按律法,他的娘子也该连坐处死。下官此举,既能保护治下百姓,又能保住绿娘一命,可谓两全其美啊!”
“而且......”他加重了语气,“那绿娘本就是风尘女子出身,水性杨花,说不定她心里还巴不得攀上高枝呢!”
“哈哈哈哈!”
赵越忽然笑了。
在夜空中回荡,却冷得让人起鸡皮疙瘩。
钱德茂的笑声戛然而止,茫然地看着赵越。
赵越翻身下马,一步步走向钱德茂。
月光下,他的脸终于露了出来,铁青,阴沉,像暴风雨前的天空。
“两全其美?”他一字一顿,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好啊,好啊……钱县令可是孔圣门生?”
钱德茂心中升起一丝不祥的预感,但还是硬着头皮道:“自……自然是孔圣门生。下官中过举人,孔孟之道,自幼便读。”
“哈!”赵越猛地站定,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目光如刀,“孔圣若是知道有你这个猪狗不如、恬不知耻、腌臜泼皮一般的东西自称门生。”
“怕是气得要从棺材里跳出来,一巴掌拍死你!”
钱德茂脸色骤变:“王爷此话何意?”
赵越没有回答。
他转身,从马背上取下那个白色的瓷坛,双手捧着,走到钱德茂面前。
月光下,瓷坛的白釉泛着幽幽的光。
“你可知这是什么?”赵越的声音很轻。
钱德茂茫然地看着那个瓷坛,摇了摇头。
“这是绿娘。”赵越一字一顿,“赵虎的妻子,被你送给耶律信的那个女人。”
钱德茂的脸色“唰”地白了。
“这一路,你可知她遭受了多少屈辱?”
赵越的声音开始颤抖,那不是恐惧,是压抑到极致的愤怒。
“你可知她明明可以活着,却选择了自尽守节?你可知我曾答应过她......带她回家?”
赵越的眼睛里充斥着血丝。
“赵虎为国捐躯,被你污蔑成‘擅挑边衅’。”
“绿娘忠贞守节,被你污蔑成‘水性杨花’。你颠倒黑白,污蔑忠良,献媚敌虏!”
赵越猛地拔高声音,如同惊雷炸响:“你说你该不该死!”
钱德茂浑身一抖,瘫坐在地上,脸色白得像纸。
可他很快又爬了起来,脸上的惶恐渐渐被一种近乎疯狂的狰狞取代。
“王爷!”他梗着脖子,声音尖厉,“下官不知您从何处听得这等谎言!”
“事情的经过,下官已上报中枢,是是非非自有上官定夺!您虽贵为王爷,但无权过问地方政务!”
他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嘴角甚至挂上了一丝冷笑。
“况且......下官的恩官是当朝梁中书!王爷您虽是太祖嫡脉,可您在朝中……呵呵,怕是自身都难保吧?”
“您有什么资格来质问下官?”
赵越没有说话。
他只是捧着那个瓷坛,静静地看着钱德茂。
钱德茂被他看得心里发毛,声音都变了调:“你……你想做什么?我警告你,你要是敢动我,就是造反!朝廷不会放过你!!!”
“啪!”
一声脆响。
赵越一巴掌抽在钱德茂脸上,那肥胖的身躯竟被抽得飞出去一丈多远,重重地摔在地上,牙齿都飞出了几颗。
钱德茂捂着脸,满嘴是血,眼中的惊恐终于再也掩饰不住。
“造反?”赵越一步步逼近,每一步都像踩在钱德茂的心口上,“本王今日就反了,你能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