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尼拉城外,华侨聚居区后方的一处高地上。
二十四岁的刘亨静静地伫立在寒风中。
他穿着一件粗布短打,结实的双臂抱在胸前,
那一双因为常年打铁而布满老茧和烫疤的大手,此刻正紧紧握着拳头。
在他身后,站着十几名同样神情凝重、面带惊骇的华侨骨干。
他们彻夜未眠,就这么站在高地上,远远眺望着马尼拉湾的方向。
在那边,火光将大半个夜空映得通红,黑烟阵阵腾空而起。
剧烈的爆炸声连绵不绝。
“亨哥……这动静,是洋鬼子打起来了吗?”
一名年轻的华侨子弟咽了口唾沫,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颤抖。
刘亨目光如炬,死死盯着那片火海,沉声说道:
“看样子是的,西班牙人的舰队大概是输了。
这帮骑在我们头上作威作福的洋鬼子,他们今晚算是彻底栽了。”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刺破硝烟,海湾里的炮声终于渐渐稀疏,最终彻底沉寂。
很快,从港口逃出来的难民带来了确切的消息:
西班牙马尼拉舰队全军覆没,残存的军舰大半被船员自行凿沉,美军仅仅付出了微乎其微的伤亡,
就牢牢掐住了马尼拉湾的咽喉,夺取了制海权。
……
相比于美军的胜利,此刻的马尼拉总督府内,却是一片惊恐与绝望。
菲律宾马尼拉总督脸色煞白地瘫坐在宽大的靠背椅上,面前的书桌上散落着刚刚送来的战报。
“全军覆没?一艘战舰都没剩?”
总督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慌而变得尖锐破音。
“是的,总督阁下。”
副官低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喘。
“蒙托亚司令重伤,甲米地要塞的岸防炮也损毁殆尽。
现在美国人的战舰就停在港湾里,他们的舰炮随时可以把马尼拉轰成平地!”
“砰!”
总督闻言愤怒地站起了身,一拳砸在桌子上。
“快!立刻给马德里发电报!用最高级别的密电!”
他嘶吼道:“告诉本土,马尼拉舰队已经覆灭,我们需要支援!
请求立刻调派远征舰队和陆军火速增援吕宋!快去!”
发泄完后,总督无力地跌坐回椅子上。
他心里很清楚,从西班牙本土到远东,跨越半个地球的航程不说,本土派不派兵还是个未知数。
就算是立刻出兵,也需要两三个月的时间才能到达。
在这段空白期里,他只能靠自己。
“传我的命令。”
总督咬牙切齿地说道:
“放弃所有外围的不必要哨所,将城外的驻军全部收拢进马尼拉城!
死守要塞和核心街区!另外,全城实施最高级别戒严!”
“只要看到街上有任何敢于聚集的土着或者华人,格杀勿论!
绝不能让那些反抗分子趁乱起事!”
……
与此同时,在马尼拉湾内,美军旗舰“奥林匹亚号”的豪华军官会议室里。
上演着另一场充满算计的密谈。
杜威准将坐在沙发上,摇晃着手中装着威士忌的酒杯。
目光审视着坐在他对面的那个身材干瘦、眼神精明的菲律宾人——埃米利奥·阿奎那多。
他是菲律宾里面比较大的一个反抗军领袖。
杜威虽然打赢了海战,但他面临着一个极其尴尬的现实:
他手里根本没有足够的陆军。
仅仅依靠舰队上那几百号海军陆战队士兵,
想占领并控制拥有庞大人口和坚固城防的马尼拉城,简直是痴人说梦。
在美国本土的陆军远征部队抵达之前,他必须在岛上寻找炮灰。
“阿奎那多先生,合众国带着自由与解放的意志而来。”
杜威放下酒杯,脸上浮现出政客般虚伪的笑容。
“只要你现在发动吕宋岛上的起义力量,从陆地上全面牵制并打击西班牙人的殖民军,
等战争结束,美国政府将会承认菲律宾的彻底独立。”
阿奎那多心头猛地一跳,眼中闪过狂热的光芒。
但他并不傻,试探着问道:
“将军阁下,这真是一个慷慨的承诺。
那么,我们是否可以签署一份正式的书面协议备忘录?”
杜威面色不改,摆了摆手:“在战场上,将军的承诺比任何文件更有效。
等华盛顿的正式文件到达这需要不少时间,但战机稍纵即逝。
你还在犹豫什么?”
阿奎那多权衡了片刻。
西班牙人是死敌,而眼前的美国舰队是他唯一能借用的力量。
哪怕是口头支票,他也必须赌一把。
“成交,将军!”
阿奎那多站起身,重重地握住了杜威的手。
离开美军舰队后,阿奎那多立刻回到岸上的秘密据点,开始紧急调兵遣将。
他知道单靠自己手下的土着武装还不够,必须拉拢一切可以利用的力量。
他唤来两名心腹吩咐道。
“你去联络路易斯·杨科,告诉他时机到了,我需要他那支船队帮忙运送物资。”
“你,立刻赶去北边郊区的打铁铺,去找那个叫刘亨的华人!
告诉他,西班牙人完了,请他务必带着手下的华侨武装跟我一起举事!”
……
正午时分,骄阳似火。
刘亨的铁铺里,炉火烧得通红,巨大的铁锤在砧板上砸出震耳欲聋的“叮当”声。
十几把刚刚锻造好的大砍刀和粗糙的土制抬枪被整齐地码放在墙角。
一名风尘仆仆的信使被带进了铁铺的后院,将阿奎那多的亲笔信递交给了刘亨。
刘亨扯下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擦脸上的热汗,撕开信封快速扫了两眼。
信里的措辞很客气,没有命令的意味,而是“盟友间的协同邀约”。
他挥退信使,立刻将几名华侨骨干召集到后院的密室中。
“阿奎那多来信了,邀请我们一同起事,攻打西班牙人的据点。”
刘亨将信纸摆在桌面上,目光环视众人,“各位,你们怎么看?”
“打!怎么不打!”
一名脾气火爆的汉子一拍大腿吼道:
“昨晚的炮声大家都听见了,西班牙人的战舰都喂了王八,现在正是他们最虚弱的时候!
咱们不趁机报仇雪恨,难道等他们缓过劲来继续压榨剥削咱们?”
“阿奎那多靠得住吗?”
另一名年纪稍长的华侨有些担忧地说道:“这些土着翻脸可比翻书还快啊。”
“靠不住也可以借他的势!”
刘亨眼神坚定道:“信里提到了,马尼拉湾的大富商路易斯·杨科已经答应出面,由他的近海船队负责起义军的后勤补给。
杨科先生的底细我知道,他虽然是个混血华人,但向来仗义。
有他在后面支持咱们,这仗能打!”
刘亨眼神变得冷厉起来,浑身散发出一股草莽枭雄的果决:
“但我们也要防一手,枪杆子必须握在咱们自己人手里!
一旦手里没枪,就会被别人随便拿捏。”
“从今天起,铁铺停掉所有民用生意,炉子十二个时辰不熄,日夜赶造火器和大刀!
把周边的华侨青壮全部编组,按照乡党和宗族划分小队。
三天后,等西班牙人的兵力进一步向城内收缩,我们就动手,先拿北边那座据点祭旗!”
“是!亨哥!”众人齐齐低吼,眼中满是狂热。
整个吕宋岛,如同一个被点燃了引信的巨型火药桶,
各路反西势力纷纷摩拳擦掌,一场血腥的起义风暴即将席卷全岛。
然而,在铁铺对面的一条巷弄里。
马刀的情报探子正静静地注视着这一切,全部记下,及时传回西博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