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中旬，南半球的初春透着几分寒峭，但博斯工业区却热得像个大熔炉。
造船厂这段时间最忙。三艘1500吨级新式货船全部完成舾装，八月十号那天开始依次出港海试。德国老头鲍尔是个实打实的倔脾气，他亲自跟了第一艘船，跑了博斯到弗里曼特尔的全程来回。顶着刺骨的海风，他拿着怀表和本子，硬生生测了航速、煤耗、舵效、锅炉压力曲线。回来后，他往桌上拍了一份十二页纸的德语报告。严知礼捏着鼻子翻成中文，核心总结就一句话：各项指标完美，合格下水！
两艘3000吨级货船已经下水，此刻正停在码头舾装。甲板设备、管路、舱室隔断，活儿琐碎但不急，鲍尔条理分明地排了三周工期。
至于军舰那边，1500吨级护卫舰头一艘正在舾装，舰体稳稳当当地卧在船坞里，就等着装火炮、装舵机、跑线路。第二艘紧跟其后，还差最后一段外板封合。
最抓人眼球的是那艘3000吨级轻巡洋舰——这条大家伙总算进入了建造尾声。舰体已经合拢，上层建筑的钢结构搭了大半，再有二十来天就能下水。法国佬让·勒菲弗这阵子简直魔怔了，天天蹲在船台底下量水线，拿卷尺和铅垂线反复校对，连吃饭都得别人把饭盒塞到他手里。
鲍尔对这艘轻巡的评价只有四个字：“可以期待。”
别小看这四个字。从这个严苛到骨子里的德国佬嘴里说出这四个字，等于别人把大拇指都竖到天上去了。
……
同一天，城外阵地。石勇带着布尔人完成了最后一项考核：三百米实弹射击加堑壕快速转移。
六个布尔军官，三个月前刚跳进两米深的壕沟时还满脸犯怵，现在挖壕、排雷、设交叉火力点、构筑防炮洞，一套流程下来干脆利落，甚至身上带了点西澳老兵的泥土味。那个叫范德梅尔韦的年轻军官脑子确实活络，甚至自己琢磨出一种改良挖法——用牛拉单铧犁先开浅槽，再人工迅速扩深，他兴奋地说这非常适合非洲那种干燥坚硬的红土地。
石勇在阵地上验收完毕，转身就进了军政厅跟钟途汇报：“该教的全教了。这帮人学得快，尤其那个范德梅尔韦，是个天生的好苗子。地雷埋设和诡雷布置方面，他比我手底下有些新提拔的排长还熟练。”
钟途一边批阅着桌上的文件，一边随口问道：“回去能用吗？”
“回去让他们的民兵按这套大纲练上半年，碰上戴英步兵，不说能打赢，至少绝对不会一触即溃，绝对能崩掉英国佬几颗大牙！”石勇往低了说，但语气透着自信。
钟途点了下头。这就够了，他要的就是布尔战争变成一个绞肉机。
……
八月十二号下午，布尔使团团长儒贝尔来到了军政厅。
这次不是来告别的，是来谈生意的。他站在钟途宽大的办公桌前面，目光灼灼，开门见山：“钟先生，我想问一件事——你们的造船厂，能不能替我们造军舰？”
钟途手里的钢笔微微一顿，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儒贝尔深吸一口气，把话往下说：“这三个月，我虽然没有参加一线训练，但我这双眼睛也没闲着。你们港口里进进出出的船，那些高耸的龙门吊，我都看见了。三艘货船下水，护卫舰也下了水，那条正在搭上层建筑的大舰也快了。钟先生，你们有这个能力。”
他说得没错。博斯港船台上的动静太大了，根本瞒不住人。布尔人虽然被限制在军营和训练场活动，但在去码头签字卸矿石的时候，船坞里那些钢铁巨物一眼就能看见。
“金牛国没有海军，这让我们在面对海上威胁时非常被动。”儒贝尔继续说道，语气中透着一丝恳求，“我们不需要多强大的舰队，只需要两三条炮舰，一千吨级就够了。只要能在莫桑比克海峡巡逻，挡住戴英人从海上偷袭就行。价格你随便开，矿石、黄金、甚至特许经营权，我们都可以谈！”
钟途将身子向后靠在椅背上，没有马上回答。他把桌上一支铅笔拿起来，在指尖转了两圈，然后轻轻放下。
“儒贝尔先生，这个忙我帮不了。”
儒贝尔脸上的神情没怎么变，但站在他身后的范德梅尔韦明显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钟途会拒绝得这么干脆。
“原因很简单。”钟途竖起两根手指，“第一，我自己的军舰都不够用。眼下船台上在建的每一条船，全是我自己急需的，排期已经排到了明年，一条多余的船台都挤不出来。第二——”
钟途停了一下，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起来。
“卖你们步枪、地雷、手榴弹，戴英人就算知道了，也只能捏着鼻子忍下去。这些陆军轻武器满世界都能买到，查到了又能怎样？但军舰不一样。你今天从我这开走一条冒着黑烟的炮舰，明天戴英帝国的远东舰队就会直接堵在我的家门口！”
他用铅笔在桌面上重重地点了两下：“我现在，还不想跟戴英帝国彻底撕破脸。”
这话说得直白且冷酷。儒贝尔沉默了十几秒，脸色变幻不定。范德梅尔韦在后面忍不住用荷兰语嘀咕了一句什么，被儒贝尔立刻抬手严厉地拦住了。
“我理解。”儒贝尔艰难地吐出这三个字。
他确实理解。西澳华人展现出的潜力再强，终归是刚刚在戴英帝国的殖民地上立足。造军舰卖给戴英的敌人——在海上霸主眼里，这就不是生意了，这是赤裸裸的宣战。
但他实在不甘心就这么空着手回去。“那……武器方面能不能再追加一批？哪怕是旧的也行。”
钟途眼底闪过一丝笑意，他等的就是这句话。追加订单是在预料之中的事，所以他提前让林铁柱的兵工厂又赶制了一批“特供版”武器。
“可以。”钟途拉开抽屉，抽出一份早就拟好的清单递了过去，“改装版m1871步枪八千支。黑火药手榴弹三万枚。压发地雷五千枚，拉发地雷两千枚。另外，马蒂尼-亨利步枪再给你们五千支，连同配套的老式黑火药弹药一百二十万发。这是我们最后的储备武器和弹药，可以先给你们，我们晚点再补充回去。”
儒贝尔看完清单，咽了口唾沫：“多谢钟先生，那，支付方式……”
“支付方式不变。”钟途敲了敲桌子，“铬矿、镍矿、锰矿、粗铂。按之前的汇率折算。”
儒贝尔没再还价。经过这三个月，他现在已经完全死心塌地相信，这些在南非被当成路边石头的“废矿”，在钟途眼里比成箱的黄金还要金贵。至于为什么，他没想明白，也不打算想了。能用本国的石头换来急需的枪炮，何必去追问其中的道理？
合约当天下午就签完了。苏文轩又誊抄了两份英文版，双方郑重地画押盖章。
……
八月二十号。
最后一批布尔运矿船抵达博斯港外锚地。从六月底开始，布尔人为了运输这批天量矿石，前后砸重金调来了近三十艘租用商船。吨位大小不一，挂着葡萄牙、荷兰、瑞典各色旗帜，犹如一支庞大的杂牌舰队，往返于莫桑比克和博斯之间。矿石一船船卸下来在码头堆成小山，军火一箱箱装上去，码头上的蒸汽吊臂从早晨的晨雾转到深夜的星光。
这么大的动静，要是还能瞒住人那就见鬼了。
马刀在八月初就亲自来报过：奥尔巴尼港方向，戴英皇家海军的两条主力舰近期频繁出没于博斯东南海域。一艘是排水量六七千吨的铁甲舰，另一艘是三四千吨的巡洋舰。这两条船既不进港，也不上来拦截，就在二十海里外的公海上阴魂不散地兜圈子。白天用望远镜能清楚地看到它们烟囱里冒出的粗大烟柱，晚上有时候甚至能看见海平线上的舷灯。
钟途当时听完汇报，只冷笑了一声，淡淡说了句：“看就让他看。他要是敢越界乱来，博斯港那三门260毫米重炮正好缺实弹靶子。”
岸防重炮的炮口死死指着海面，这就是西澳如今最大的底气。但钟途心里同样清楚，戴英人不会一直只带着眼睛看。博斯港里越来越多的军舰、越来越大的船台、越来越密的商船往来——这些情报肯定正化作一份份加急电报，飞速传回伦敦的白厅。
发育的时间，越来越紧迫了。
八月二十二号，清晨。初阳刚好撕开海面上的薄雾。
儒贝尔率领七名布尔军官在码头登船。范德梅尔韦最后一个走上舷梯，他停下脚步，转过身来，挺直腰板，朝码头上前来送行的石勇敬了一个极为标准的西澳军礼。
石勇站直身体，庄重地回了一个。
船队起锚了。三条满载军火的船排成松散的纵队，烟囱喷吐着浓烈的黑烟，朝着西北方向的广袤大洋驶去。
钟途没有去码头送行。他独自站在军政厅二楼的窗前，隔着玻璃远远看着港外海面上那一串渐行渐远的烟柱。他脑子里只在想一件事：这批数量庞大且跨越时代的军火到了南非，布尔人跟戴英开打的时间会不会大幅提前？原本历史上的布尔战争，究竟会被他这只蝴蝶扇出怎样惨烈的血雨腥风？
连他自己也说不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