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造船厂。
太阳正当头,海风从港湾方向灌进来,吹不散厂区里叮叮当当的铆接声,反倒把铁锈味和机油味搅成一团,推到人鼻子底下。
两座新建的三千吨级船坞和两座船台东西并排,混凝土坞墩整齐排列。龙门吊的钢架高出坞壁三丈有余,绞盘和滑轮组在顶上挂成一串,钢缆绷得笔直。厂区往内陆方向延伸出去大半公里,木工房、铆接车间、管路加工棚、锅炉预装场地、堆料场一字铺开,最远处是新盖的工人宿舍区,四排两层木楼,窗台上晾着工服。
钟途走进厂区的时候,到处都是人。
近四千五百人挤在这片地方。老师傅闷头干活,新学徒跟在屁股后面递工具、搬铁板、打下手。铆枪的声音此起彼伏,隔一会儿就有人在喊“让开让开”,推着平板车把钢板往船坞方向送。路过铆接车间的时候,钟途看见两个年纪不大的学徒正在练习打铆钉——一个用火钳夹着烧红的铆钉往孔里塞,另一个抡锤往下砸。第一锤砸偏了,铆钉歪在孔口,烧红的铁渣溅出来,两个人同时跳开。旁边一个五十出头的老师傅看不下去了,一把夺过锤子,吐了口唾沫在手心上,“砰”一锤正中钉帽,铆钉齐齐地嵌进去了。
“看清楚没有?锤子是你胳膊的延长,不是你的敌人——跟它较什么劲!”老师傅把锤子塞回去,“再来一个。这回手腕别发力,用肩膀带!”
两个学徒灰头土脸地点头,重新夹起一颗铆钉。
钟途没停步,但心里记了一笔。四千五百人,真正能打独立仗的不到一半,剩下的全指着这帮老师傅一个一个教出来。人才这个东西,花钱买得了图纸买不了手艺,买得了机器买不了手感。
鲍尔在二号坞的坞底等着。勒菲弗站在他旁边,手里捏着一管铅笔,正在往图纸上标注什么。严知礼跟在勒菲弗身后半步远的地方,脖子伸得老长,眼睛盯着图纸上的批注看。
“过来看。”鲍尔指了指脚下。
钟途站到坞壁边缘往下看——
二号坞里,一条1500吨级军舰的龙骨已经铺完了。
长条形的底部龙骨钢材一节接一节铆死在坞墩上,灰黑色的钢铁骨架沿着坞底延伸出去,像一条沉睡巨兽的脊椎。肋板骨架从龙骨两侧向上伸展,弧形的肋骨一根根排列开来——前三分之一的船段已经有了完整的肋板框架轮廓,粗壮的钢肋从底部弯曲上扬,勾勒出船体的腰线。
坞底十几个工人正在给第四十七号肋板框架做最后的铆接校正。铆枪声从坞底传上来,在坞壁间来回撞出沉闷的回响。
“这是第一艘护卫舰。”鲍尔的语气平淡,跟念说明书一样。“龙骨这个月二号铺完,肋板装了四十六框,大约完成了百分之三十五。按现在的进度,肋板全部合拢还要一个半月,之后上外板、甲板,三个月后可以安装动力和武器系统。”
钟途扶着坞壁的铁栏杆,目光沿着龙骨的走向一直看到船首方向。
五个月。半年不到,这条就能下水了。
钟途沿着船厂走了几百米,看向三号船台。
三号船台更大,里面趴着一条3000吨级货船的龙骨。这个吨位的船体明显宽了一圈,底部龙骨粗壮得像铁路钢轨,龙骨铺了七八成,尾段还空着一截,几个工人正拿着水准仪在调校最后几节的对准。一个工人蹲在龙骨接缝处,拿粉笔画线,另一个人趴在地上歪着头从侧面瞄准线是否笔直。
“货船进度怎么样?”钟途问。
“货船结构简单。”鲍尔说,“没有装甲,没有弹药舱的防护隔壁,肋骨间距也宽,用料少、工时少。这条预计月底龙骨铺完,下月开始装肋板。”
“另外那几条呢?”
鲍尔伸手指了指旧船台的方向。“第二艘护卫舰在那里铺龙骨,进度比第一艘慢一周。其余四艘货船在新厂区的露天胎架上做分段预制——龙骨材和肋板构件先在胎架上拼好,到时候再吊装合拢。”
勒菲弗这时候插了句话,法式英语口音很重,但词句挑得准确:“三千吨级的轻巡洋舰,龙骨上周开始铺,进度最慢。这条船吃水深、结构复杂,龙骨的弯度和截面变化比护卫舰多得多,每一节都要单独校形。”
他把手里的图纸摊开给钟途看,上面标满了红色批注,密密麻麻的法式手写体和数字挤在一起。
“我跟鲍尔重新校算过重心位置,比初版方案前移了八十厘米,螺旋桨间距也改了。现在这版稳性好得多,横摇周期延长了将近两秒——海况不好的时候,炮手打得准不准,全靠这两秒。”
钟途扫了一眼图纸上的数据,没细问。他关心的不是设计细节——那是鲍尔和勒菲弗的事。他关心的是时间。
“轻巡什么时候能下水?”
鲍尔和勒菲弗对视了一眼。
“如果没有新的龙门吊,乐观估计,十二月份左右。”鲍尔说。“悲观的话——”
“不要悲观的。”钟途说。
鲍尔闭了嘴。
“人手够不够?”钟途换了个问题。
“老师傅够用,新人还在磨。”鲍尔说,“四千五百人里,真正能独立操作铆接、焊接、校形的不到两千。剩下的在学,最快的三四个月能出师,慢的半年。但现阶段龙骨和肋板这些粗活,新人搭把手也顶用。”
严知礼在旁边听完,欲言又止。钟途注意到了。
“知礼,你有什么话直接说。”
严知礼是留美回来的,平时话不多但脑子活。他犹豫了一下,开口道:“总长,我跟勒菲弗先生学了一个月,有一点不成熟的想法。现在四千五百人的分工,基本是按传统工匠模式——一组人跟一条船从头干到尾。但如果把工序拆开呢?比如铆接组的人只干铆接,校形组的人只干校形,各组在不同船位之间流转。这样新人上手更快、熟练度也提升更快。”
鲍尔听完,眉头拧了一下。他是老派德国工程师,骨子里信奉“一个匠人负责一件作品”的哲学。但他没有反驳——他在博斯城待了一年多,上个月已经见识过钟途把流水线思维塞进军工厂时的效果。
勒菲弗倒是眼睛一亮,接过话头:“这个想法有意思。法国海军船厂前几年也有人提过类似的概念——工位流转制。但巴黎那帮老顽固没批。”
钟途赞赏的看了严知礼一眼,没当场表态。“这个你和鲍尔、勒菲弗私下商量,拿出一个试点方案给我。先在货船上试。”
“是。”严知礼退了半步。
钟途站在坞壁上,目光从二号坞移到三号船台,又移到远处露天胎架上横七竖八的钢构件。
八条船同时动工。
博斯造船厂建厂一年多,干到这个规模,搁在欧洲任何一个中型船厂都算得上满负荷运转。
但他知道瓶颈在哪。
现在船坞里最大的龙门吊额定吊重二十吨,靠蒸汽绞盘驱动。吊一块十吨的肋板构件上坞,光起吊、平移、落位就要二十分钟。赶上蒸汽压力不稳或者钢缆磨损要换,一停就是大半天。昨天三号船台就出过一回岔子——绞盘齿轮打滑,十二吨的船板吊在半空晃了十几分钟才放下来,底下的工人全部撤离,白白耽误了两个小时。
等贝尔的交流发电机和电动机到位,换上五十吨级的电动卷扬机和吊机——吊装速度至少翻一倍。分段预制的大构件可以直接整体吊入坞内合拢,不用再拆成小块一点点拼。
到那个时候,这八条船的建造周期能压缩三分之一。
但贝尔那边一天不交货,这边一天只能用蒸汽吊。
——他妈的,快了快了,快什么?
钟途把这腹诽咽回去,面上不带半分焦躁。
他转身往坞外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对鲍尔说了句:“吴冶山那边锅炉钢定型了,检测数据全过了。你把新锅炉的管材规格清单今天发过去,让他先轧管备料。”
鲍尔的眼睛亮了一下。
新型高压锅炉是他等了一个多月的东西——有了合格的铬钼钢管,锅炉蒸汽压力能从现在的十二个大气压提到十八个以上,同样吨位的蒸汽机功率直接涨四成。
这意味着1500吨级的护卫舰跑到二十节,不再是纸面上的数字。
“今天就发。”鲍尔说。
钟途走出造船厂大门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海风从港湾方向吹过来,把厂区里的铁锈味和煤烟味搅在一起,灌进鼻腔里,又苦又涩。
苏文轩跟在后面,手里的笔记本记了大半本,笔尖都写秃了。
“钢材有了,人有了,船台有了。”苏文轩合上本子,看了钟途一眼,“就是不知道电还要多久?。”
钟途看了他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