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86年3月初六,博斯城。
林铁柱一早赶到市政厅,钟途已经在后堂等着了。
桌上摊了几张纸,有的写了字,有的还是空白的。茶壶旁搁着一盏没熄的油灯,灯芯烧得只剩一截——显然钟途昨夜又熬了大半宿。
“来了。”钟途倒了杯茶推过去,“昨天洋专家全部到岗了。勒菲弗进了船厂,默勒去光学车间,贝尔归你调度——电气这块,你手底下终于有个能挑大梁的了。”
林铁柱接过茶杯,没喝,搁在手心里转了一圈:“贝尔那人我昨晚见了一面,话多,但手上确实有活儿。他把码头仓库那台发电机修好了不说,还顺手画了张改进图纸贴在墙上。我站旁边看了十分钟,那图纸画得——怎么说呢——比咱们厂里几个老师傅画的都规矩。”
“好。”钟途点头,“今天找你来,两件大事。一件跟贝尔有关,谈完让他走;第二件是军工换代,不能让外人听。”
林铁柱目光微动,没吭声,把茶杯放下了。
钟途让人去传贝尔。
---
贝尔来得快。
进门的时候袖子还卷着,左手手背上沾了一片铜绿,右手夹着那本翻烂了的笔记本。他在林铁柱对面坐下来,笔记本搁在膝盖上,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往钟途桌上那几张纸瞟了两眼。
钟途开门见山:“贝尔,我问你一件事——手摇磁石电话,你能不能造?”
贝尔眨了一下眼。
他显然没想到第一个正式任务是这个。愣了不到两秒,整个人就像被人从背后推了一把,坐直了身子。
“能。”他说话的速度比昨天快了一截,“原理不复杂,永磁铁、线圈、碳粒话筒、振膜,再加一个手摇发电机驱动振铃。我在伦蹲装过贝尔公司的样机——对,跟我同姓,没亲戚关系——拆过三台,结构烂熟于心。”
“造一台样机要多久?”
“给我铜线、软铁芯、碳粒,两个星期出样机。”贝尔翻开笔记本,指着一页密密麻麻的电路草图,“通信距离取决于线材质量和中继站间距。单段裸铜线,十五到二十公里信号衰减就很厉害了。每隔十五公里设一个中继站,配一台信号放大器,理论上可以无限延伸。”
钟途站起来,走到墙边那张手绘的西澳地图前,手指从博斯城出发,一路划过弗里曼特尔、鹰岬镇、柳溪镇、红谷镇,最后落在几个矿区标注点上。
“我要把这些地方全部连起来。任何一个哨位遭到攻击,消息在一刻钟之内必须传到博斯城。”
贝尔凑过来看地图,拿铅笔在笔记本上快速算了几笔,一边写一边嘟囔:“全境铺设……大概需要五百公里以上的铜线,中继站二十五到四十个,每个站配一台中继放大器和一名值守员。铜线消耗量大,架线施工也费人工。”
他顿了一下,回头看了看钟途和林铁柱的表情,小心翼翼地加了一句:“成本不低。”
“不计成本。”钟途的语气没有任何犹豫,“能用电话的地方不用电报。电报还要编码译码,一来一回半个时辰没了。电话拿起来就说话,效率差十倍不止。你先把样机做出来,测通了,我立刻批量拨线材和人手,现在就可以先去准备了。”
贝尔合上笔记本,站起来。他的手微微攥紧了笔记本的封皮,指节发白——倒不是紧张,是兴奋。在伦蹲破产的时候,他做梦都没想过有人会让他从零开始铺设一整套通信网络。他走到门口,突然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又回过头来。
“钟先生,材料的事我跟林厅长协调?”
“对。缺什么找他,他批不了的找我。”
贝尔点了点头,快步出了门。脚步声沿着走廊远去,越走越快,带着一股子迫不及待的劲头。
林铁柱等脚步声消失了,起身走过去,把门带上,门闩落进铜扣里发出一声轻响。
他转过身,看见钟途已经从桌子底下抽出了一叠新的纸页。
---
屋里安静下来。
窗外远处传来造船厂的铆钉枪声,一下一下,钝而有力,像某种巨兽平稳的心跳。
钟途把那叠手写的纸页码在桌面上。六页,全是他自己的字迹,密密麻麻,有些地方画了侧视草图和剖面示意,有些地方涂改了三四遍,墨迹深浅不一——显然不是一晚上的功夫,而是琢磨了很久。
“铁柱。”钟途敲了敲纸面,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压得很沉,“通信是骨架,但骨架撑起来之后,得有拳头。”
他停顿了一下。
“陆军的家伙,得换了。”
林铁柱没有马上接话。他搬了条凳子凑过来,坐到钟途对面,两只粗糙的手搁在膝盖上。
钟途说:“现在部队用的枪,大部分还是起义时缴获的m1871和马蒂尼·亨利以及各路杂牌。黑火药,打一枪一团白烟,自己先把自己位置暴露了。射程短,精度差,一百五十米开外指哪打哪的,十个人里挑不出两个。步枪多数是单发。手摇加特林倒是有几挺,摇快了卡壳,摇慢了还不如步枪齐射来得痛快。”
林铁柱没反驳。这些问题他比谁都清楚。军工厂每次交枪他都要亲自试射,打完了枪管烫手,精度却还是不满意。
他知道钟途今天要说什么了。
“所以——”钟途用手指点了点那叠纸,指节叩在桌面上,一声脆响,“全部淘汰。从步枪到手枪到机枪,全套重新来。统一无烟火药,统一口径,统一弹药。以后西澳的兵,打的每一颗子弹都是咱们自己造的。”
林铁柱的瞳孔缩了一下。
他吸了口气,没表态,先伸手把第一页纸拿过来。
“7.92口径?”
“对,步枪和机枪统一7.92毫米全威力尖头弹。一种子弹喂三种枪,后勤省一半的事。”
第一页纸上画着一支步枪的侧视草图,标注了枪机结构,关键部位用红墨水加了圈。
“这枪我叫它奥华一式步枪。”钟途指着图说,“旋转后拉枪机,在咱们现有的m1871结构基础上改的——枪机闭锁用前端双闭锁突笋,拉机柄后拉旋转开锁、推弹上膛。内置五发弹仓,桥夹装填。7.92毫米尖头弹,硝化棉发射药,雷汞底火。标配刺刀座。”
林铁柱把草图凑到眼前细看。他的手指沿着枪机轮廓描了一遍,粗厚的指头一点一点地移过去,停在闭锁突笋的位置。
“膛压比黑火药高不少。”他皱起眉头,“枪管钢用什么?”
“铬镍钼合金钢。跟炮管用同一体系的钢,配比调低一档就行。吴冶山那边铬镍钼合金已经跑通了,缩小到枪管尺寸不是问题。”
林铁柱消化了几秒。他在脑子里默算了一遍材料和工序,没挑出毛病,便把纸翻到下一页。
第二页画了两支手枪。
“奥华一式手枪,军官配枪。”钟途的声音稳而清晰,“11.43毫米口径,单排七发弹匣,枪管短后坐自动原理。这枪停止力大,二十米内一枪能把人打停。近距离遭遇,不需要打准,打中就行。”
“第二支——奥华二式手枪。”钟途语速略快了些,“7.63毫米口径,子弹比一式小一号,但弹匣容量二十发。枪身后头能接木质枪套当枪托抵肩射击。打近战、打巷战,一个人握着这东西冲进去,顶半个班的火力。”
林铁柱摸了摸下巴上的短茬:“二十发?弹匣弹簧的可靠性得反复测。装弹二十发,打到第十五发弹簧疲了,推弹推不上去,比没子弹还麻烦。”
“对,先出样枪,打两千发测试再定型,急不来。弹簧钢的配方让吴冶山同步试。”
林铁柱“嗯”了一声,翻到第三页。
看完这一页,他的手停住了。
“奥华轻机枪。”钟途注意到他的反应,声音压低了半分,“7.92毫米,跟步枪通弹。弹匣装在枪身上方,三十发。关键设计——枪管可以快速拆换。打热了,卡扣一扳,旧管拧下来,新管拧上去,十几秒钟一个人就能完成。不用等它冷,不用浇水。两个人操作,一个射手一个副射手扛弹匣和备用枪管。这东西班组级用,跟着步兵跑。”
林铁柱的目光盯在那张草图上,看了足足有十几秒。
他想起了什么。
去年罗伯茨进攻的时候,阵地上那几挺手摇加特林是唯一能压住对面火力的东西。但加特林太重,几百斤的铁疙瘩推不动,只能架在固定阵地上等人来送死。步兵一旦冲到侧翼,加特林转向都来不及。如果当时有一种轻便的、两个人就能扛着跑的自动武器……
他没说出来,但手指在纸上按了一下。
“还有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