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85年11月中旬,闽南,漳浦县下辖的一个渔村。(别问我马刀他们怎么不被清庭查,这个比较敏感,我不想再进小黑屋,再说有钱的话在清庭啥不可能!狗头保命。)
村子叫后厝,百来户人家,靠海吃海,穷得叮当响。村口一棵老榕树,树根都翻到地面上了,底下蹲着几个补网的老汉,看见陌生人进村就不补了,眼睛跟着人走。
马刀没走村口,避免麻烦。
他从后山绕进来的,身边只带了两个人。一个叫阿贵,漳州本地人,闽南话讲得比官话溜;另一个叫铁生,个子矮,但脚程快,专门跑腿送信。
三个人穿的是本地布衣,草鞋,斗笠压得低。马刀腰间别了一把短刀,用布缠着,外头看不出来。
到村里之前,阿贵已经提前三天打过底了。
后厝村有七户人家,男人被卖去南洋做工,至今没有音信。其中三户,男人的名字出现在博斯城的矿工名册里。
马刀手里捏着名册副本,上面写得清清楚楚——
“陈亚水,漳浦后厝人,妻林氏,一子。”
“黄细仔,漳浦后厝人,母郑氏。”
“吴阿根,漳浦后厝人,妻张氏,二女。”
阿贵带路,先去了陈亚水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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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家的房子在村尾,土墙,瓦片豁了好几块,门口堆着干柴和破渔网。门没关,里头传出小孩的咳嗽声。
阿贵用闽南话喊了一声:“有人无?”
一个女人从里头出来。三十岁上下,瘦,颧骨高,手上还沾着灶灰。看见三个陌生男人站在门口,往后退了半步,一只手摸到门框上。
阿贵赶紧说:“阿嫂莫惊,阮是你丈夫陈亚水的工友,从南洋回来的。”
女人不说话,眼睛盯着他们看。
马刀从怀里掏出一封信,信封里有一根红绳。信封上写着“陈亚水寄”,字迹工工整整——矿工登记的时候由文书代写的,但名字是陈亚水自己摁的手印。
“这是你男人的信,和信物。”
女人接过去,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她不识字,但认得那根红绳。
她盯着手印和红绳看了很久,手指头在红绳上摸了一下。
女人缓缓的蹲在地上,信捂在胸口,肩膀一直在抖,显然是在哭,但哭不出声。
这时屋里那个小孩跑出来了,七八岁,光脚,鼻涕拖到嘴边,拉着他娘的袖子问:“阿母,你怎了?”
阿贵蹲下来,跟那孩子说:“你阿爸没死,在南洋做工,赚了钱,要接你们过去。”
小孩听不太明白,但“阿爸”两个字他懂,扭头看他娘,又看看马刀,嘴巴张着,不敢问。
马刀没再多说。把信留下,告诉林氏,三天后到县城南门外的客栈去找一个叫“顺记杂货”的铺子,登记手续在那里办。带上孩子,带上能带的东西,路费、船费全免。
走的时候,林氏追出来两步,问了一句:“他……真的还活着?”
“活着。在矿上干活,身体硬朗。”
她没再追了。站在门口,把那封信举到眼前,对着光,又看了一遍那个手印和红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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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家,黄细仔家。
门关着。敲了半天,隔壁邻居探头出来说:“郑婶去码头帮人洗衣裳了,天黑才回。”
马刀留了信,让阿贵晚上再跑一趟。
第三家,吴阿根家。
这家情况不一样。张氏还在,但人不在村里。邻居说她去年就带着两个女儿搬到县城讨生活了,在一间染坊做帮工。
马刀记下地址,没多留。
后厝村总共待了不到两个时辰,三户人家,落实了一户半。
这就是他的日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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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刀的两百多人分成十六个小队,散在闽粤两省沿海,从漳浦到潮州,从汕头到湛江,沿着矿工名册上的籍贯一个村一个村地找。
行动规矩是马刀定的,三条——
第一,不准亮明身份。对外只说是“南洋工友会”,替在外做工的同乡捎信带话。
第二,不准强拉人。家属愿意走的登记,不愿意的不催。
第三,所有信物当面核验完毕才算数。信物对不上的不收,防止有人冒充。
阿贵后来跟马刀说:“头儿,咱这活儿比打仗还累。打仗是一锤子买卖,这个得挨家挨户磨嘴皮子。”
马刀没搭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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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底,漳浦县城,顺记杂货铺后院。
这铺子是马刀花二十两银子租的,掌柜姓顺,本地人,贪财怕事,给了钱什么都不问。后院搭了个棚子,放了几张桌几条凳,充作登记点。
头三天来的人不多,一天十几个。
都是闽南沿海的矿工家属,拿着信物来的。有些是妻子带着孩子,有些是老人拄着拐,有些是兄弟姐妹来替家里人问情况。
负责登记的是马刀手下一个叫四喜的,写字快,性子耐。
来登记的人自报家门,四喜对名册,核信物,问清楚几口人、身体情况、有没有走不动路的老人小孩。问完之后发一张竹签,签上刻编号,凭签上船。
到第五天,人多起来了。
消息在村子之间传得快。没有人贴告示,全靠嘴传——“南门外顺记杂货铺,有人替南洋做工的捎信回来,还说要接家属过去,不要钱。”
信不信的都来看看。
这天上午,一个女人领着两个女孩来到后院。大的十一二岁,小的七八岁,瘦得跟麻秆一样。女人三十出头,脸上有一道旧疤,从眉角拉到耳根。
四喜问她姓啥。
“张氏,吴阿根的媳妇。”
四喜翻名册,找到了。
“信物带了没有?”
张氏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布包,打开,里头是一只木梳,断了半截。
四喜对上了编号,核过,在名册上打了个勾。
“吴阿根人在西澳,身体没问题,在矿区干活。”四喜把核对完的记录念给她听,“你带两个女儿一起走?”
“嗯。”
“家里还有别的人没有?”
张氏摇头。
四喜登记完,照例问一句:“路上要坐很久的船,少说一个多月,晕船、生病都有可能。你想清楚了?”
张氏拉着两个女儿,站得直直的。
“做工的地方,有饭吃没有?”
“管饱,一天三顿。”
“那就走。”
她转身要出去,走了两步又回头,声音压低了:“问你个事——那边……打人不打?”
四喜愣了一下,明白过来了。他看了一眼张氏脸上那道疤。
“不打。”四喜说,“博斯港全是咱华人自己人。”
张氏没再问,领着两个女儿走了。
大女儿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四喜,眼神里说不清什么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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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路,潮州那边也开了点。
阿贵带队跑的潮汕一带,情况比闽南还复杂。这地方宗族势力大,外人进村做事得先拜码头。阿贵花了两天功夫,找了个当地的保长搭话,塞了二十块鹰洋,才拿到在几个村子里走动的许可。
招的人里头有一拨特殊的——不是矿工家属,而是孤女寡妇,走投无路的。
头一个主动来问的姑娘姓许,十九岁,父亲三年前出海没回来,母亲去年病死了,就剩她一个。在镇上帮人缝补衣裳,一个月赚不到半两银子。
她是听邻居说的:“有人招女工去南洋,管吃管住,还有月钱。”
阿贵问她:“你一个人?家里没有别的亲戚?”
“没了。”
“不怕被骗?”
许姓姑娘站在那里,手指绞着衣角。她没说怕还是不怕。沉默了一会儿,说了句:“我在这儿也活不长。”
阿贵把她登记了。
后面几天,这类人越来越多。有十六七岁的,有二十出头的,有带着孩子的寡妇,有被夫家赶出门的弃妇。来的时候什么行李都没有,手里提个包袱,包袱里头裹着全部家当,翻开一看——两件换洗衣服,一双布鞋。
有个老实巴交的妇人,四十来岁,领着一个十三岁的女儿。登记的时候手一直在抖,握不住笔。阿贵让她摁手印就行。
摁完了,她小声问:“真的不要钱?”
“真的不要。”
“……不是卖人的吧?”
阿贵没生气。这年头被骗去南洋卖苦力的人太多了,问这话的不止她一个。
“不是。到了那边做工——纺织厂、制衣厂、罐头厂。按月发钱。”
妇人点头,没再说话。她女儿倒是胆子大些,抬头看了看阿贵,问:“那边有学堂没有?”
阿贵被女孩问愣住了,想不到这女孩还知道读书,于是说道:“有学校,免费。”
女孩“哦”了一声,低下头,嘴角动了动,像是在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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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初,马刀在漳浦县城后院汇总各路数字。
十六个小队跑了二十天,覆盖闽粤两省沿海三十多个县、三百余村镇。
家属已确认登记:四千七百余人。其中妇女约两千三百,老人约六百,儿童约一千八百。
女工招募登记:三千二百余人。多数是孤女、寡妇、无依无靠的年轻女性。
合计:七千九百人。
马刀把数字抄了一份,用密语重新编写,交给铁生。铁生当天就动身,赶往广府,发电报通知杜克洛准备船只过来。
“还差点。”马刀对阿贵说,“再跑十天,把粤西和闽东那边扫一遍。能到一万就发船。”
阿贵应了。
其实在抵达闽南当日,他便已通过广府城内的电报局,以书本密码发出密电,经辛加坡中转传回博斯,言明南海海盗猖獗、移民船行船艰险,恳请钟途遣派炮舰北上,与杜克洛调集的商船在闽南外海汇合,全程护航船队西返。
马刀把名册锁进铁箱,吹熄油灯。
窗外是闽南腊月的夜,潮声从远处传过来,一下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