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发炮弹呼啸而来。
大多落在远处,带着笨拙的白烟和并不壮观的水柱。但其中一发——
只有一发。
它不知道是运气还是那个老枪炮长的最后一搏,炮弹擦着铁壁号的左舷十几米外的海面钻了进去。
然后,爆炸。
冲天的水柱猛地拍上来,像一面水墙,铺天盖地地砸在左舷甲板上。冰冷的海水瞬间灌进来,淹过了炮手的脚踝,溅到了舰桥的玻璃上。整艘舰震了一下,像被一只大手从侧面推了一把。
舰桥上所有人都下意识地抓住了最近的扶手。
大副发出一声惊呼:“差一点!”
二副趴在桌上,海图和三角板哗啦啦滑了一地。一个信号兵没站稳,一屁股坐在了甲板上。
舰桥的玻璃上全是海水,外面的视野模糊了两三秒。
林文舟也心提了起来。他扶着栏杆的手攥得死紧,指甲都掐进了掌心。这是铁壁号离死亡最近的一刻——再偏五米,这颗黑火药炮弹就不是打在水面上,而是打在船壳上了。
玻璃上的水流下来,视野重新清晰。英舰还在前方一千多米处,拖着火焰和黑烟狼狈地跑。
还在。好。
林文舟松了口气,目光重新变硬。
“检查船体!”
损管兵在下层跑了一圈:“左舷无破损!近失弹,只有水!”
“好。接着开火,别放跑了!”
85毫米速射炮又继续怒吼。
随着距离拉近到两千米以内,命中率急剧飙升。一连三发85毫米高爆弹接连命中英舰船尾区域。
第一发击中船尾右上方的铁包木船壳,tNt高爆弹直接将大块船板炸飞,露出里面的骨架结构。
第二发打在水线附近,炸开了一道长长的裂口,少量海水开始涌入。
第三发是致命的——炮弹钻进了船尾下方,重伤了舵机区域,一块飞溅的碎片切断了连接舵轮的链条。紧接着又一发命中螺旋桨附近的船体,爆炸的冲击波扭弯了一片桨叶。
“阿贾克斯”号的操控变得迟钝僵硬,像一匹断了缰绳的瘸马。舵打不过来,螺旋桨转速骤降,航速一路暴跌,从十三节掉到七节,再到五节。
英舰在海面上画出一个歪歪扭扭的弧线,怎么都拉不直航向。
追逐变成了单方面的屠杀。
双方距离迅速拉近到一千五百米,副炮开始洗上层甲板。85毫米高爆弹一轮接一轮地砸上去,将英舰暴露在外的甲板设备、通风管道、小艇吊架、人员一一撕碎。
英舰的还击越来越稀疏,越来越绝望。最后一轮炮击过后,再也没有炮弹从那些漆黑的炮窗里飞出来。甲板上到处是碎木和尸体,火焰从多个破口里冒出来,浓烟遮住了半边天。
“副炮停火。”林文舟下令,声音沙哑了。
85毫米炮沉默下来。海面上突然安静了,只剩下火焰的噼啪声和英舰船体在水中吱嘎作响的挤压声。
“主炮,换半穿甲榴弹。”
前后两座双联装炮塔重新转动。这一次,对准的不是上层建筑,而是水线。半穿甲弹和高爆弹不同——它的弹壳更厚、引信延迟更长,能钻穿铁木复合装甲带后再在船体内部爆炸。
距离一千二百米。英舰船速已经降到不足三节,几乎是静止靶。
“开火。”
这一轮齐射,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两发155毫米半穿甲弹射出。一发近失,在英舰船身五米处的水面爆炸,冲击波从水下猛击船底,整条船都被抬了一下。
另一发——正中。
半穿甲弹精准地钻入英舰中部的水线装甲带下方。厚重的弹体撞穿了铁甲,在船体内部穿行了不到一米,延迟引信在这一刻起爆。
tNt装药在密闭的船舱内释放出全部的能量。
先是一声沉闷到极点的爆炸,像闷雷从地底传来。
然后是殉爆。
弹药库。
那里面还存着几十发六英寸炮弹的黑火药发射药包。
当tNt的火焰舔到那些药包的一瞬间,整个世界都亮了。
轰隆——!
一团巨大的火球从英舰中部冲天而起,红得刺眼,边缘泛着黄色和黑色的浓烟。冲击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外扩散,海面被压出一圈白色的水雾环。隔着一千多米,铁壁号都被气浪推得微微晃了一下。
“阿贾克斯”号的船身从正中断裂。
龙骨在剧烈的爆炸中被扭断,船体像一根被折断的筷子,从中间向两侧塌陷。前半截和后半截各自翘起来,高高地举出海面——林文舟看到了翻卷的甲板、断裂的梁架、被抛飞到半空中的人体和碎片。
前半截船身先倒下去,船头朝天地扎进海里,螺旋桨——不,那是船首的锚链——在空中甩出一道弧线,最后连人带铁一头扎入翻涌的海水。
后半截船身在水面上又漂了十几秒。锅炉舱进水的声音像野兽在嘶吼,蒸汽从每个缝隙里喷出来,白雾和黑烟混在一起,遮住了夕阳。然后,它也缓缓地、沉重地、不可逆转地沉了下去。
船尾最后消失在海面上的时候,螺旋桨还在有气无力地转着。
前后不过三四分钟,一千八百吨的皇家海军护卫舰,从一条完整的船变成了海面上一片漂浮的碎木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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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静了几秒。
铁壁号上没有欢呼。所有人都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他们知道自己的炮弹威力大,但亲眼看到一艘军舰在面前断成两截、沉入海底——那种巨大的、毁灭性的冲击力,不是任何训练和想象能够准备的。
海面上,只剩下一片漂浮的木板、绳索、碎帆布,以及挣扎的落水者。
惨叫声从水面上传来,被海风切成一段一段的。有人抱着木板,有人拼命地划水,有人只露出一颗脑袋在浪尖上起伏,声音越来越弱。
铁壁号缓缓靠近。
“舰长,有……有不少活的。”大副的声音干涩,嗓子像是被沙子堵住了。
林文舟没说话。
他站在舰桥上,双手撑着栏杆,看着下面的海面。距离很近了,不用望远镜就能看到那些人的脸——有的满脸是血,有的眼眶里全是恐惧,有的在用英语喊着“help”,声嘶力竭。
一个年轻的英军水手抱着一块门板,朝铁壁号的方向拼命挥手。他大概十八九岁,金色的头发被海水黏在额头上,蓝眼睛里全是求生的渴望。
甲板上的水兵们默默地看着。有几个人下意识地往绞盘的方向看——那里挂着救生用的绳索和浮环。
没有人动。
因为没有命令。
大副又看了林文舟一眼。
林文舟的下颌肌肉绷得很紧。他的目光从那个年轻水手的脸上移开,转向远方的海平线。
“不救。不靠近。”
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他顿了一下,又加了一句,声音稍微大了一些,让舰桥上的人都能听到:
“在附近巡视游弋。确认——没有活口。”
大副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转过身去执行命令了。
铁壁号在沉船点附近绕行,保持着几百米的距离。不远不近,既不施救,也不补枪。
只是等。
十一月的南半球海水不算太冷,但也不暖。人在海水里泡着,体温会慢慢降下来。没有浮力设备的人最先沉下去——他们挣扎了五六分钟就没了力气,手从水面上伸出来又缩回去,最后连冒泡都没有了。
抱着木板的人多撑了一会儿。但木板只能托住上半身,下半身浸在水里,肌肉痉挛,手指渐渐失去力气。
那个金发的年轻水手是最后几个。他的嘴唇已经发紫了,一只手抓着门板的边缘,指甲断了两根,另一只手还在有气无力地朝铁壁号的方向划。他的嘴在动,但已经发不出声音了。
甲板上,一个年轻的水兵突然转过身去,背对着海面,什么也不看了。他旁边的老兵拍了拍他的肩膀,也没说话。
林文舟始终站在舰桥上,一动不动。
他没有转身,也没有闭眼。他承受着眼前的每一帧画面,像是在给自己的良心打上一个烙印——他做了这个决定,那他就得亲眼看着这个决定的结果。
最后一个声音消失的时候,太阳已经挂在了海平线上,被火烧云染成橘红色。
海面重新恢复了平静。碎木板还在漂,但已经没有活物附在上面了。
死无对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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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壁号上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从甲板的某个角落,有人喊了一声——不知道是谁先开的头,也许是枪炮长,也许是某个装弹手——
“赢了!”
这一声像是点燃了引子。紧接着,整条船上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
“我们打沉了戴英人的军舰!”
“赢了!赢了!”
水兵们把帽子扔向天空,有人用力拍打炮管,有人抱在一起跳。那种欢呼不全是快乐——里面夹杂着恐惧释放后的疯狂、活下来的庆幸、以及一种他们自己都说不清的东西。
在这个年代,一群华人矿工拼凑出来的军舰,击沉了戴英帝国的正规军舰。
这不是胜利。这是一个不应该发生的奇迹。
岸上,周彪的骑兵营也沸腾了。他们看到英舰从中断裂、翻覆、沉没的全过程——虽然隔着差不多十公里,但那团火球的亮度和爆炸声是做不了假的。
军旗被人从土里拔出来,用力挥舞。欢呼声隔着海湾隐约传到了海面上。
周彪拿望远镜看着铁壁号的轮廓,嘴唇动了动。他身旁的副手以为他要说什么豪言壮语。
但他只说了一句:
“舰炮这玩意儿,真他娘来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