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途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
然后他转过头,看向那个从头到尾一言不发的沈钦安。
“沈先生。”
沈钦安连忙坐直身子。背后的帆布包还没放下,硬壳笔记本的棱角顶着他的后腰。
“你懂硝化工艺。”
这句话从钟途嘴里说出来的时候,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沈钦安的心顿了一下。
“是的钟先生,我在面试的时候说过了。”
“那么,跟我来。”
钟途没有继续在会议室里谈。他站起身,推开侧门,先安排鲍尔去休息,然后带着沈钦安下了楼。
市政厅门口停着两辆马车。钟途跳上第一辆,冲他招了招手。
马车沿着一条压得结实的碎石路向东驶去。出了城区,路两边的景象变了。
先是一大片整齐的工棚和宿舍区,然后是围着木栅栏的仓库群,再往远处,几座砖石结构的建筑物矗立在旷野上,烟囱直指天空。
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硫磺味和铁锈味。
“工业区。”
钟途在马车上指了一下前方:“战后赶工建的。
基础设施这个月才收的尾,主要产能现在有炼钢、武器弹药、基础化工三块。”
马车在一座围墙大门前停下。
围墙里面是一座灰砖厂房,占地不小,屋顶上开了两排天窗。
门口站着两个持枪的哨兵。
林铁柱迎出来。
他手上还沾着黑色的油污,脸上也有一道灰印子,显然刚从车间出来。
“带他进去看看。”钟途说。
林铁柱点了点头,人话没多说,领着几个人穿过厂房大门。
厂房里面很大,被隔成了几个区域。
最靠近门口的区域放着几台锻造用的蒸汽锤和车床,工人正在加工什么零部件。
穿过这个厂房往里又走了几百米,来到另一个厂房,厂房空间变得空旷。
地面上浇筑了水泥台基,上面用螺栓固定着几台没有启封的大型设备。
沈钦安的脚步停住了。
他认出了其中一台设备。
那是一台硝化离心机。德国造的,他在荷兰人的工坊里见过同款的旧型号。
但眼前这台是新的,铸铁外壳上的出厂铭牌还擦得锃亮,法兰西亚里昂产。
旁边还有三台设备蒙着帆布。
他凭轮廓判断,一台是冷凝塔的组件,一台是搅拌反应釜,还有一台他不确定,但形状像酸洗池的配套装置。
“这些东西……”
沈钦安的声音有点发干,“什么时候到的?”
“年初。”
钟途站在他身后,双手抱胸。
“杜克洛从法兰西亚弄来的。连着上百吨化学染料一起到的港。”
沈钦安的呼吸变得急促了。
他蹲下身,摸了一下离心机底座的螺栓。螺帽上有薄薄的锈迹。到港快半年了,一直没启封。
“为什么不用?”他抬头问。
“没人会用。”
钟途的语气略显无奈。
“设备说明书是法文的,我们有人磕磕绊绊翻了出来。
配方图纸也有,但硝化反应的温度控制、搅拌速度、酸碱配比……
这些东西不是看了图纸就能上手的。这个月组装好之后我就下令封存,不允许任何人碰,直到找到懂行的人。”
沈钦安沉默了。
他想起在学校里学到的知识和在荷兰人作坊里的日子。
那个老荷兰技师每次做硝化实验的时候,他只被允许站在十步之外看着,稍微凑近一步就挨一顿鞭子。
但他有一双好眼睛和一个好脑子。
温度计的读数、搅拌棒的转速、加酸的节奏,他全都默默记在心里,晚上回到窠臼般的宿舍里,一笔一笔写进那本笔记本。
那本笔记本现在就在他身后的帆布包里。被他用身体的温度捂了将近一个月。
钟途走到他面前,平视着他。
“沈先生。这座厂,关系到西澳十五万华人的生死。”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砸进地面。
“没有化工就不能制造炸药,我们拿什么挡戴英人的下一波进攻?
步枪能杀人,但挡不住战舰的炮弹。只有炸药,足够多的、足够猛的炸药,才能让他们付出不敢承受的代价。”
沈钦安握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你们……要造什么?”他问了一句明知故问的话。
“三硝基甲苯。”
钟途没有隐瞒。
“tNt。这个你在荷兰人那里应该接触过?
我也不瞒你,其实那东西是烈性炸药。”
沈钦安惊讶的点了点头。
三硝基甲苯?在欧洲被当成染料卖的东西。没想到竟然是烈性炸药!
“如果不会也没关系。配方图纸和工艺流程我们手上有一份。”
钟途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但图纸是死的,人是活的。
林铁柱是工业区的总负责人,打铁、铸模、机械加工他是一把好手,但化工这块……”
他摇了摇头苦笑一声说道:“他自己也承认,外行。”
一旁的林铁柱憨厚地搓了搓手上的油泥,瓮声瓮气地接了一句:
“可不是嘛。那些瓶瓶罐罐的酸水,我看着就头大。”
钟途看向沈钦安,认真地说:“化工厂需要一个懂行的厂长。
我不需要你拼命,只需要你把东西安全、稳定地造出来。
厂里的人手你自己挑,前置原料和辅助设备缺什么你开单子,我来想办法弄。”
他伸出手,拍了拍沈钦安的肩膀。那一掌的力度不重,但很实。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沈先生,这座厂,交给你了。”
沈钦安的眼眶微微发热了。
他想起辛加坡那些受尽屈辱的日子。
荷兰人的鞭子、白人监工的唾骂、应聘时收到的那些充满蔑视的拒绝。
他是华人,所以不配碰精密仪器;他是苦力出身,所以不配进入实验室。
而现在,一个跟他同样黄皮肤黑头发的人,站在这座还没启封的化工厂里,对他说,这座厂,交给你了。
沈钦安没有说多余的废话。
他站起来,从帆布包最底层摸出那本被他藏了好几年的笔记本,翻开第一页,递到钟途面前。
扉页上,密密麻麻写着硝化甘油的制备参数和工艺流程。
全部是他从荷兰人眼皮底下偷学来的。
“有你们的配方图纸,再加上我这些年攒下来的东西。”
他的声音微微发颤,但眼神极亮。
“我一定能把它造出来。”
钟途低头看了一眼那页笔记本。
字迹工整,数据详实,显然不是一朝一夕的功夫。
他合上本子,轻轻推回沈钦安手中。
“留好你的宝贝。明天让林铁柱带你去化工厂报到。你需要多少时间准备?”
沈钦安想了想。“先让我把设备全部检查一遍,对照图纸核对流程。
如果原料齐全、设备无损、人员到齐……
一个月内出第一批化工原料,也就是各种酸、碱。”
“够了。”钟途满意的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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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时分。
钟途独自站在市政厅二楼的窗前,看着码头方向。
夕阳把港湾染成一片暗红色。
远处的烟囱群在渐沉的光线中变成了黑黢黢的剪影,像一排沉默的哨兵。
码头上的人影已经稀疏了,最后一批新到的劳工被领进了城北的营房。
有了老练的工匠,有了懂行的大师傅。
炼钢转炉在运转,子弹生产线在出货,化工厂的设备即将启封。
沧源金矿的产量上个月翻了一番。三个团的兵额恢复满编了,骑兵也在拉练。
工业的骨架已经搭好。现在需要的是时间,把血肉填上去,把筋脉接通,让这具身体真正站起来。
但远处的海面上,风浪正在汇聚。
他摸了摸窗台上那份杜克洛留下的情报摘要。
上面用英语潦草地写着几行字:
“伦蹲方面对西澳自治不满的声音越来越大。
殖民地事务部有人在推动对西澳的全面贸易封锁。”
钟途把那张纸折好,塞进上衣口袋。
他知道这场博弈远没有结束。不过南非的布尔战争应该能为他争取到几年时间。
而他现在要做的,就是抢时间。
在那把刀对准他之前,把自己的墙砌得更高,把自己的炮管造得更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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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在伦蹲。
白厅。殖民地事务部。二楼会议室。
煤气灯的黄光照在长桌上,把几个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扁。
会议桌的正中央摊着一份标注了“机密”字样的电报抄件。
旁边散落着几张照片和一份手写的报告。
那是从辛加坡总督威尔德那里转过来的。
报告的最后一页,用红色墨水画了两道粗线。粗线圈出的段落赫然写着:
“……招募人员中确认包含至少两名具有工业价值的技术人员。
一名华裔化工技师,掌握硝化工艺;
一名德裔造船工程师,有基尔皇家船厂背景。
海上拦截未果。两人已随法籍商船抵达博斯港。”
为首的官员合上报告,摘下单片眼镜,用手帕慢慢擦拭镜片。
他皮肤苍白,头发梳得一丝不乱,嘴唇薄得像一道横切的伤口。
“海上拦截失败了。”
他皱了皱眉头。
“那就换个战场。”
他把一份签署好的文件递给旁边站着的助理。
文件封面上印着殖民地事务部的徽章,标题是:
《关于限制对澳大利亚西部自治区技术与设备出口的联合备忘录》
“通知外交部,走正式渠道。”
他戴上眼镜,目光透过镜片落在桌上的地图上,博斯港的位置被一个红色的圆圈标注得清清楚楚。
“联络法兰西亚和德意志的对口部门。
任何涉及重型机械、精密机床、化工设备的出口申请,只要目的地指向澳大利亚西部,一律提交联合审查。
走不了明路的,就走暗路——港务局、保险公司、航运经纪人,每一个环节都要卡死。”
他站起身,把报告扔回桌上。
“我要让那个华人的港口,连一颗螺丝钉都运不进去。”
助理接过文件,快步退出会议室。
门关上之后,房间里只剩下煤气灯嘶嘶的燃烧声。
一张巨大的无形罗网,正越过大洋,朝着博斯港笼罩而来。
而那些刚刚被点燃的烟囱,浑然不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