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十二日,辛加坡,丹戎巴葛码头。
午后的日头毒得发白,铁皮屋顶底下闷出一股子馊味。
码头上照旧是人挤人,马来搬运工光着膀子扛麻袋,印肚商贩蹲在阴凉处拨秤砣,乱七八糟的语言搅在一起,吵得人头皮发麻。
沈钦安蹲在一根系缆桩旁边,手里捏着半张旧报纸,裹了两个冷饭团。
他刚从倒闭的范德伯格化工作坊出来,荷兰老板欠了他三个月工钱,末了甩下一句“公司没钱了,你走吧”,连个收据都没给。
饭团是馊的,米粒发黏,他咬了一口,忍着咽了。
汽笛响了。
不是商船的短促两声,是军舰才有的长鸣——低沉、拖拽,沉闷得压人。
港湾入口,一艘挂米字旗的运输舰正缓缓靠岸。
灰漆斑驳,水线以下糊满藤壶,烟囱冒出的黑烟稀薄无力。
跳板放下来。
先下来的是担架。
一副,两副,五副。
担架上的人裹着脏绷带,有的闭着眼,有的睁着眼却什么都不看。
然后是能走的。
他们穿着曾经是红色的军服,褪成了说不清的土褐色。
走路的样子不对——膝盖弯着,脊背佝着,脚掌在地面上拖。
沈钦安见过这种走法。矿山里干了三年苦活的矿工,就是这么走路的。
码头上安静了一瞬。马来搬运工放下麻袋看,印肚商贩也不拨秤了。
戴英宪兵拉起绳索隔人群,但几千双眼睛挡不住。
“西边回来的?”
旁边一个马来工人用蹩脚英语跟同伴嘀咕,“打华人,打输了。”
“多少人去的?”
“听说三万。”
第二艘运输舰靠上了隔壁泊位。同样是担架、伤兵、活死人。
有个年轻士兵走到跳板一半,腿一软,直接跪下去了,后面的人绕过他,没人扶。
沈钦安手里的饭团凉了。
他数了数两艘船下来的人。不到四千。后头还有几艘在排队进港。
三万人去,能回来多少?
人群里的议论声越来越大。
“签了条约,西澳归华人了。”
一个广府买办压低声音,扇子摇个不停,“电报都发了,总督府的人脸色难看了好几天。”
沈钦安把剩下的饭团塞进嘴里,站了起来。
华人打赢了戴英帝国的正规军。
这句话在他脑子里翻来覆去,怎么都停不下来。
---
同一天下午,码头另一头。
埃里希·鲍尔正趴在一条马来渔船的船底下,锤子敲着一块翘起来的铜皮。
四十三岁,基尔造船厂出身。
蒸汽机装配、船体设计、锅炉维修,干了十八年,拿过帝国海军的技术嘉奖令。
然后经济萧条,船厂裁员,他被踢出来。
辗转到南洋,从修大船变成修渔船,从修蒸汽机变成修渔网绞盘。
汽笛声传过来的时候,他从船底钻出来,擦了把脸上的油污。
他看见了那些戴英兵。
鲍尔在基尔待过,见过普法战争后法军战俘的模样。
眼前这些戴英兵的状态,比当年的法兰国战俘还差。
这不是小规模冲突,这是一支远征军被整建制打崩了。
他在码头站了很久,一句话没说。
晚上回到棚屋,他翻出一张旧海图,手指沿航线划到南澳大陆西海岸。
博斯港。
手指在那个位置停住了。
能把戴英帝国三万人打成这样的地方,一定在造东西。造东西就需要人。需要懂机械的人。
---
八月十六日。
一个多月过去了。
辛加坡街头的流言从“据说”变成了“确认”,从茶馆闲聊变成了报纸角落里遮遮掩掩的豆腐块文章。
总督府越压,传得越凶。
这天早晨,牛车水的告示栏贴出一张红纸。
纸很大,字工整,中英双语。
沈钦安路过的时候,告示栏前已经围了三层人。他踮起脚看完了全文。
“西澳华人自治政府,广招各类技工、工匠、技师。”
薪资写得清楚:普通劳工月薪比南洋高两成,技术工匠高三成,化工、机械、船舶类专业技师另议,上不封顶。
包船票,包食宿,到人即结安家费。
落款没写名字,盖了个椭圆形红戳——“西澳华人自治政府”。
人群炸了。
“真的假的?”
“船票都包了,骗你干嘛?”
“听说是那两个跑西澳的洋商帮着招的。”
沈钦安没出声。
他盯着红纸上一行字看了很久。
“急聘:化工技师。熟悉硝化工艺、反应釜操作、温控流程者优先。”
硝化工艺。反应釜。温控。
这三个词连在一起,整个南洋能看懂的华人不超过二十个。他是其中之一。
旁边一个同乡扯了扯他袖子:“钦安,你不会真想去吧?那地方刚打完仗,万一…”
“万一什么?”
沈钦安把袖子抽回来,“荷兰人的作坊倒了,戴英人的种植园不要华人,你告诉我,留在这儿等什么?”
同乡张了张嘴,没接上话。
沈钦安转身走了。
回到租屋,他把仅有的帆布包打开。几件换洗衣服、一本德文化学教材、一叠自己手抄的工艺笔记。
这些笔记是他在范德伯格作坊四年里一点一点攒下来的,每一页都写满了反应参数、温度曲线、配比数据。
荷兰人没给他工钱,但也没收走他脑子里的东西。
他把教材和笔记放在包的最上面,扣好。
---
码头另一面,鲍尔也看到了告示。
英文版的,贴在港务局旁边的木板墙上。
“船舶工程师、机械总工程师、蒸汽动力技师,月薪面议,远超欧洲同等职位。”
他读了两遍。
第二天一早,他去了招工点。
招工点设在牛车水一间租来的铺面里,门口排着长队,大部分是华人。
铁匠、木工、泥瓦匠、记账的、厨子。鲍尔是队伍里唯一的欧洲人。
前面一个华人铁匠回头瞅了他一眼,用粤语跟同伴嘀咕了一句,两人都笑了。
鲍尔听不懂,但猜得到。大概是在笑一个洋人跑来给华人打工。
他不在乎。基尔船厂裁掉他的时候,没有一个德意国同事替他说过一句话。
轮到他的时候,负责登记的小伙子愣了一下,翻了翻桌上的纸条,又打量了他几眼。
“你会什么?”
“蒸汽动力、船体设计、机械装配与维修。”
鲍尔把铁皮工具箱打开,搁在桌上。
游标卡尺、微分头、划线规,一套英制和公制扳手,箱底压着一卷羊皮纸。
基尔船厂时画的蒸汽机气缸剖面图,旁边写满公差数据。
小伙子看不懂图纸,但他看得懂工具。
那套卡尺和微分头的精度,南洋任何一家修船作坊都找不出第二套。
“等一下。”
小伙子转身跑进后屋。
五分钟后出来的是个穿西装的中年白人,戴眼镜,英语流利。
他拿起图纸翻了两遍,问了几个关于锅炉热效率和传动系统的问题。
鲍尔一一作答。
中年人又追了一句:“你在基尔做过多大吨位的船?”
“最大的一条,三千八百吨铁甲舰。从龙骨铺设跟到下水。”
中年人把图纸放下,朝他点了点头。
“后天登船。薪资到了博斯港面谈,不会让你失望。”
---
沈钦安比鲍尔早报了半天名。
他坐在招工点的条凳上,对面是两个负责登记的白人小伙。
“会什么?”
“硝化反应釜操作,控温精度两度以内。”
对面两个人对看了一眼。
“你说的是哪种硝化?”年纪稍大的那个追问,“硝酸纤维?还是芳香族?”
这个问题问得很专业。沈钦安多看了他一眼。
“都做过。芳香族硝化我在荷兰人的作坊干了四年。
三硝基甲苯的全流程,从磺化到硝化到结晶,我一个人能盯。”
年纪大的那个站了起来,转身进了后屋。
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杯咖啡,双手递到沈钦安面前。
“先生,请喝咖啡。”
沈钦安接过咖啡,没喝。
“我有个问题。”
“您说。”
“西澳那边,有没有真正的设备。
不是土法炼硝的破缸破罐,是正经的工业化硝化反应釜、离心机、温控系统。”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句话都能让人听到。
对面的人笑了。
“先生放心。设备的事,我们老板早在几个月前就运过去了。”
---
八月十八日清晨。
丹戎巴葛码头,两艘商船并排停靠。“波尔多玫瑰号”在前,“自由号”在后。
三百多号人排队上船。大部分是华人青壮年,扛包袱的、提工具箱的,有人兴奋,有人闷头不吭声。
队伍里夹着十几个非华人面孔,有鲍尔这样的德意国技师,也有两三个走投无路的戴英散工。
沈钦安站在跳板前。
他没有回头看辛加坡。这个地方除了四年的苦工和三个月的欠薪,什么都没给他留下。
他踏上跳板。
鲍尔在他后面三个身位。
铁皮工具箱扛在肩上,上船后找了个靠船舷的位置坐下,掏出铅笔,在笔记本上开始画草图。
两个人隔了不到五步远,谁也没跟谁说话。
船锚绞起,汽笛长鸣。
两艘船先后驶出港湾。
---
码头边,一个穿便服的白人站在货棚的阴影里。
他手里捏着一个小本子,从两个小时前就站在这儿了。
每一个上船的人,他都记了一笔。面孔、衣着、携带物品、大致年龄。
最后几个人上船的时候,他把笔记本合上,塞进内袋,转身消失在人群中。
三天后。
一封标注“机密”的信件放上了辛加坡总督威尔德的办公桌。
信封上只有一行字:
“西澳招工名册。含两名疑似高级技术人员。”
威尔德拆开信封,扫了一遍里头的名单,手指在最后两个名字上停住了。
一个是化工技师。
一个是造船工程师。
他把信纸翻过来,在背面写了一行字,叫来副官。
“发电报,伦蹲。”
---
此时的钟途还不知道,他花大价钱招募的不只是劳力和工匠。
两艘船上,有一个能让化工厂活过来的人,还有一个能让军舰跑起来的人。
而在他们身后,戴英这个搅屎棍已经在活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