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点,汽笛声撕裂了博斯港的平静。
没多久,一艘蒸汽驳船挂着使节旗靠向博斯码头。
一百名全副武装的英军海军陆战队率先登岸,分列两厢。
紧接着,东南亚辛加坡总督威尔德、海军中将霍恩比、准将海伍德三人阴沉着脸走下跳板。
钟途没去接。去接的是赵虎,带着两百号端着改造步枪的华人营兵,堵在防波堤后面。
“跟我走。”赵虎不懂英语,全靠李书堂在旁边充当翻译。他连敬礼都没打一个,转身就在前面带路。
威尔德强忍着邪火,一路走,那双鹰隼般的眼睛四下扫视。
他憋着一口气,想在路面找出哪怕一点华人虐待战俘的证据。以此在谈判桌上压低价码。
路边几个红衣英军正在刷漆、除草。衣服旧是旧了点,但洗得干净,脸上也看得见血色。
几个白人老兵扛着木板走过,步伐还算稳当。
威尔德回头看了一眼霍恩比,霍恩比摇了摇头。
没断手断脚,也没饿得皮包骨,挑不出毛病。
市政厅二楼。
长条桌撤了茶水。钟途大马金刀地坐在主位,依旧是那身灰色粗布军服。
威尔德拉开椅子坐下,把一个黑色皮包放在桌面上。
霍恩比打了个手势,门外的海军陆战队士兵抬着四个沉重的木箱走进来。
“砰。”木箱落地,砸出沉闷的响声。
“四十万英镑赎金。”威尔德冷着脸,“三十五万汇丰银行汇票,五万金币。”
钟途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苏文轩。
苏文轩点头,招呼两个持枪卫兵上前,拿撬棍撬开木箱。
阳光从窗户斜打进来,金灿灿的硬币反光瞬间晃花了人的眼。
苏文轩蹲下身,抓起几枚金币掂了掂重量,又拿放大镜仔细看了看边缘的防伪铸印和包浆。
查验完毕,他站起身,检查了汇票的火漆和印章。
“钟哥。汇票没问题,金币成色足。”
钟途靠在椅子上,没出声。
威尔德从口袋里又掏出一张轻飘飘的纸,两根手指夹着,滑到桌子中间。
“这是十三万英镑的汇票。”
威尔德扬了扬下巴,眼神带着居高临下的审视。
“一万名战俘,两个月多的伙食费。按照你开的五英镑一个人算,十三万整。钱货两讫,人我们今天就带走。”
威尔德盯着钟途。
钟途端起白边掉漆的搪瓷缸,用缸盖刮了刮水面的茶叶。
“总督大人。”钟途喝了一口茶,把茶缸放下,“这账,不对吧。”
威尔德心里一跳:“哪里不对?四月到六月,两个多月。你们华人的算术有问题?”
钟途摇摇头。
“文轩,给总督大人念念账。”
苏文轩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翻开手里的黑色账本。
“戴英远征军和印肚仆从军战俘,及前两次俘虏的东澳白人常备军总在册人数:一万零四百二十七人。”
“每人每月伙食及住宿费:五英镑。”
“计费起算日:四月二日。”
“今日交割日:六月二十日。”
“实际计费天数:七十九天。折合两个月零十九天。”
苏文轩食指在账页上一点:“由于部分战俘驻扎在偏远矿区,押送至博斯港需三日。
该三日食宿及运输费,依规需由贵方全额承担。”
啪。
苏文轩猛地合上账本,直视威尔德的眼睛。
“合计应收伙食费:十四万英镑。您这十三万的汇票,差了一万。”
会议室安静得只能听到呼吸声。
威尔德脸色瞬间从白变红,额头青筋一下凸了出来。
“荒谬!”
他一巴掌拍在桌上,“你们这是敲诈!连押送路上的饭钱也要算进去?那个零头怎么可能抵得上一万英镑!”
锵。
霍恩比半拔出腰间的佩剑,往前踏出一步。
赵虎冷笑一声,拔出腰间的左轮手枪,大拇指一压击锤。“咔哒”一声,子弹上膛。
十几名外围华人卫兵瞬间哗啦啦举起步枪,枪口全对准了戴英代表团。
气氛降到冰点。
“协议上白纸黑字写着。”
钟途身体前倾,双手交叉撑在桌面上,直视威尔德的双眼。
“一天不差,一个人不少。你少给我一英镑,我就扣留二十个人。
少给两万镑,我就挑四千个人重新扔回矿坑砸石头。怎么选,随便你。”
强盗。
赤裸裸的强盗逻辑。
威尔德气得嘴唇发抖。
他在东南亚当了这么多年总督,从来只有他拿着条约去计算那些土着该赔多少资源,还从来没被哪个土着拿着账本精确到天来要账的。
海伍德在旁边拉了拉威尔德的衣角。
人在屋檐下。外面全是华人军队和加特林机枪,真翻脸,他们这几个人今天走不出博斯城。
威尔德死死盯着钟途。
他胸口剧烈起伏,最终狠狠咬紧了后槽牙。
他从公文包底又抽出一张空白汇丰银行支票,提起笔,刷刷写下一串数字,盖上个人的总督私印。
“给!”威尔德把写好的一万英镑汇票砸在桌上,“十四万!够了吧!”
钟途点了点头:“文轩,收了。”
苏文轩从容地收起汇票和箱子。
“钱交清了。去放人。”
威尔德猛地站起身,在这间破旧会议室多待一秒他都觉得窒息。
“立刻把罗伯茨将军、佩恩将军,还有布朗宁和梅森两位上校带过来!我要亲自看看他们有没有受苦!”
他特意加重了“亲自看看”四个字。
钟途稳坐在主位上。
“四位将官目前在第六矿区和采石厂。”
钟途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起伏。
“博斯城里只有六千多名普通战俘和印肚仆从军。他们,你可以今天带走。”
“你什么意思?”霍恩比怒喝,“我们付了四十万的赎金,连主将都见不到?”
“矿区往返一趟要时间。”
钟途随手拿过桌上的一份图纸翻开,头也不抬。
“我这里是自负盈亏的穷地方,没专门给战俘配马车。他们得靠两条腿走过来。
三天后,等剩下的四千战俘一并抵达,两位将军自然会交给你们。”
钟途抬起眼皮看了威尔德一眼:“规矩就是规矩。”
威尔德双拳紧握。
他很清楚所谓“走过来”是什么意思。让戴英帝国的少将,像个苦力一样在尘土飞扬的破路上走上整整三天三夜。这是最露骨的羞辱。
但他连讨价还价的筹码都没有。
“接完城里的退到外海。”
威尔德转头对霍恩比下达冷硬的命令,“我们等三天。”
下午两点。
博斯城东南方向的战俘营大门敞开。
一列列穿着破烂军装的英军士兵在华人自治军的刺刀监视下,缓缓走向码头。
道路两边,站着刚分到房子的华工。没人扔烂泥,也没人谩骂。
两万多双眼睛就是静静地看着这些曾经不可一世的殖民者,如丧家之犬般黯然离去。
无声的注视,比任何利刃更刺痛骄傲。
码头栈桥边。
一个白人中士踩上摇晃小艇的那一刻,突然情绪崩溃。
他双膝一软跪在木板上,捂着脸嚎啕大哭。
周围的白人老兵红了眼眶,互相搀扶。能活着离开这片见鬼的红色土地,上帝保佑。
跟在后面的大批印肚仆从军则完全是另外一种常态。
他们肤色暗沉,面色麻木,像提线木偶一样按照口令登船。
在这里当俘虏干活,对他们来讲和平时在驻地当仆从军挨打没太大区别。
霍恩比站在“海尊号”甲板前端。迎着海风,看着一船一船运回来的败军,脸黑得仿佛能滴出墨。
傍晚。六千名战俘加上仆从军全部登舰完毕。
“启锚,退到外海。”威尔德走出船舱下令。
汽笛长鸣。戴英帝国的远东分舰队缓缓掉头,驶离博斯港。
市政厅二楼窗台前。
钟途依旧保持那个姿势,看着远方冒着黑烟的英舰轮廓。
赎金加伙食费,五十四万英镑全装进了西澳的口袋。
有了这笔钱,这片土地的工业骨架将被重新铸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