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铁刚把第二道壕沟的防炮洞土掏干净,外头炮弹又砸下来了。
这回戴英军学聪明了。二十四门炮不再平均分配,十六门对着第二道壕沟猛轰,剩下八门全部仰起炮口,专打两翼山腰。
山坡上的掩体被反复犁了三遍。
第一个被端掉的是左翼最靠前的那挺加特林。一发炮弹正中沙袋垛,机枪连人带架子一块儿飞出去,射手当场没了气息。第二挺在右翼山腰,挨了两发近弹,弹片削断了摇把,整挺枪废了。
不到十分钟,六挺山腰加特林被炸毁两挺、炸伤一挺,剩下三挺不得不拖着往山后撤。
压制火力一断,壕沟里的人压力陡增。
陈铁趴在壕壁后面,头顶泥块一坨接一坨地往下掉。身边传令兵贴着壕壁喊:“团长!山上的加特林撤了!”
陈铁骂了一声脏话,拿拳头砸了下护壁板。
没办法。山上那几挺就是架设的再好,位置暴露以后根本扛不住火炮的反制。能撑这么久已经够意思了。
炮击停了。
外面传来鼓点声,匀速、密集,比刚才更急。
陈铁翻上壕沿,探出半个脑袋。
红衣兵。至少一千五百人的横队,正面拉了四百米宽,后面跟着乌泱泱的仆从军。横队两翼各有四挺加特林伴随推进,炮口对着壕沿。
“他娘的,全压上来了。”
陈铁缩回去,冲左右吼:“壕内加特林准备!手榴弹队到位!步枪兵上护壁!没我命令不准开枪!”
两挺藏在壕内掩体里的加特林被推到射击位,枪管从射击孔伸出去。
一百五十米。
一百米。
戴英军两翼的加特林先开火了,弹雨扫过壕沿,木屑和土块横飞。陈铁的人只能贴着壕壁缩成一团,有几个冒头太快的,当场被打倒。
八十米。
“打!”
壕内两挺加特林同时怒吼,扫向正面横队。步枪兵从壕壁缺口处探出枪管,连射不断。第一排红衣兵被撕开几个口子,人像庄稼一样倒下去,后面的立刻踩上来补位。
对方也在还击。马蒂尼·亨利的齐射砸在壕壁上,好几个射击位被打穿,弹头嵌入圆木板,连带后面的人一块儿震倒。
四十米。
“手榴弹!”
上千枚木柄手榴弹腾空,连着丢了三轮。
爆炸声连成一片,红衣横队的第一排直接被掀翻。但这回戴英军没停。后面三排顶着爆炸踩着前面的人往上冲,嘴里嗷嗷叫着,刺刀闪着白光。
经过爆炸和步枪射击下能冲到壕边的有三四百号。再能翻过残破胸墙的只有一百多。
又是肉搏。
壕底本来人就多,现在更是窄得站不开两个人,刺刀没法痛快舞,全靠短刀、枪托和拳头。陈铁抄起砍刀,劈了一个正翻墙的红衣兵,回手用刀柄捣翻另一个。身后一个班长被刺刀扎进肋下,咬着牙抱住对方的枪管不撒手,旁边的人补了一刀。
不到三分钟,冲进来的英军被清理干净。壕底多了上百具尸体,分不清哪边的。
陈铁大口喘气,胳膊上被划了一道口子,血顺着手腕淌,他没空管。
“伤亡!”
“三连少了一半!五连还有四十来个!七连……七连长没了,副连长在顶。”
陈铁心头发沉。三团出发时三千人,打到现在,能站着的不到两千。
外头鼓声又响了。
陈铁爬上壕沿一看,血往脚底涌——戴英军又在集结了。
这回前面铺了至少三千人,仆从军和红衣混编,一片到头看不到边。后面炮兵正在调整诸元,炮口已经对准了第二道壕。
“团长!再来一波我们扛不住!”旁边的营长满脸是血,喊得声音都劈了。
陈铁没犹豫。
“撤。走交通壕,全部退第三道壕!”
不用他催第二遍。士兵们弓着腰鱼贯钻进交通壕,伤员被架着、拖着往后送。壕内加特林拆不及,留了一挺做掩护,打完最后一个弹盘才把枪管卸了扛走。
炮弹紧跟着就砸下来了。
第二道壕在身后炸成了碎片。
——
第三道壕在峡谷喇叭口最里面,距窄口大约三百米。壕沟挖得比前两道深半尺,护壁全是双层圆木,防炮洞顶板上压了石头。
两千出头的人全挤在这条壕里,连伤员算上。
兵力密度反而比前两道壕大得多。步枪架得密密麻麻,最后一挺完好的加特林被安排在壕沟侧面的掩体里。
陈铁把各营连长叫到跟前,蹲在壕底说话。
“弟兄们听好。这是最后一道壕,但不是让你们死在这儿的。钟哥的原话——人比阵地值钱。等会儿戴英军要是冲上来,能打就打,打不过就走,不丢人。”
“是!”
陈铁朝身后努了努下巴,“三百米,跑快点一分钟的事。窄口后面一团和二团等着接应,不用担心后路。”
“但是——”有人想说什么。
陈铁摆手打断:“但是不能让戴英军盯着我们屁股追过去。三百米开阔地,跑起来挨枪打和靶子没两样。”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黑乎乎的铁罐子,比拳头大一圈,顶上有个短引信。
“这玩意儿你们没见过。发烟罐。林铁柱去年做的,一直没用上。点了以后能冒黑烟,又浓又臭,挡视线比火药好使。每个班分三个,等会儿我一声令下,全扔出去,然后跑。听明白没有?”
“明白。”
“没明白也给我记住了。记不住就跟着前面的人跑。”
发烟罐一箱箱从防炮洞里搬出来。每个罐子上贴着红纸条,上面写着:“点火后扔远,别捂手里。”
分发完毕。陈铁抹了把胳膊上的血,靠着壕壁等。
没等多久。
鼓声又起了。
戴英军这回没废话。炮火先洗了一遍,然后两千多仆从军在前、一千红衣常备军压后,带着剩余的加特林,直接朝第三道壕压过来。
陈铁沉住气,等到一百米才开口。
“打!”
步枪齐射。加特林咆哮。手榴弹在五十米处炸成一片。
冲在最前面的仆从军像割麦子一样倒了一片又一片,后面的踩着前面的尸体哆哆嗦嗦继续往前涌。红衣常备军在后排齐射还击,壕壁上被打得碎木飞溅。加特林对射再次爆发,壕内那挺枪打红了管子,射速明显慢下来。
打了十来分钟,戴英军又丢下五六百具尸体退了回去。
陈铁没有松气。
他知道下一波不会只是步兵了。换位思考,如果我是罗伯茨,在没有重火力威胁下,我会把炮拉到几百米内近距离抵射,直接把第三道壕的护壁轰烂,然后全军压上来。
不能等了。
“发烟罐!全部点火!”
各班组动作利索。引线嗤嗤冒火星,黑铁罐子被一个接一个甩出壕沟。
三百多个发烟罐同时燃烧。
林铁柱当初是拿橡胶段、湿木屑、油渣和黑火药混在一起塞进去的,火一烧开,浓烟比灶膛还黑,还带着一股烧轮胎似的刺鼻臭味,呛人呛得厉害。
几十秒工夫,第三道壕前的开阔地,全被黑烟吞了,笼在烟里,什么都看不见。
陈铁拔腿就跑。
“走!全部走!不要停!”
两千多人从壕沟里翻出来,弯着腰在黑烟里拼命往窄口方向冲。伤员被背着、架着,加特林被四个人抬着,弹药箱扛在肩上。
三百米。
脚下是碎石和松土,跑起来深一脚浅一脚,有人摔了,后面的人拽起来继续跑,没人停。
——
两公里外,罗伯茨在马上看着突然腾起的黑烟,脸色变了。
“他们要跑!朝窄口撤了!”
布朗宁跟上来,声音压得很低:“将军,别急。烟这么浓,窄口那边的情况完全看不清。如果华人在窄口后面有埋伏——”
“我没时间等烟散。”
罗伯茨抬起手,指向前方。
“传令——前锋三千人,立刻追击!衔尾咬住!不许让他们在窄口站稳脚跟!”
布朗宁拽住缰绳,脸上肌肉跳了两下。
“将军。窄口的地形特殊,贸然追入——”
“我说了,我没有时间。”罗伯茨的声音硬邦邦的,“粮食还剩四天。四天!你让我在这里等烟散?等他们重新布防?”
布朗宁张了张嘴,没再说话。
军令如山。前锋三千人——两千仆从军加一千红衣——端着枪冲进了黑烟里。
烟雾里什么都看不见,只能听到前面跑动的脚步声和咳嗽声。仆从军踩着弹坑和尸体往前摸,偶尔有人被绊倒,爬起来接着跑。
三分钟后,前锋穿过烟幕,看到了窄口。
两侧山壁骤然收拢,像门框一样卡在那里,中间只有60米宽,头顶是几十米高的悬崖。
没有抵抗。
华人已经跑过去了。
前锋军官带着人小心翼翼地穿过窄口。
一过去,地形豁然打开。
山体向两边散开,形成一个长两三公里、宽近一公里的谷地。一条铁轨从中间穿过去,拐了个弯消失在远处。两侧山坡上零零散散有人影在跑,看起来已经溃不成军。
前锋军官举起望远镜扫了一圈,回头朝传令兵喊:“谷内未见重兵!敌军已溃散!速报将军!”
消息一层层传回去。
罗伯茨听完,猛地一挥马鞭。
“全军通过窄口!炮兵、辎重,全部跟上!穿过峡谷就是铁路线,就是他们的大后方!”
命令传下去,打到现在还剩下一万多人的队伍开始朝窄口涌动。步兵、仆从军、炮车、弹药车、骡马,全都挤在窄口前面排队通过。
布朗宁勒马站在窄口外侧,看着一波接一波的人流涌进去。
他回头望了一眼来时的路。
被炮弹翻过的雷区,被炸烂的三道壕沟,横七竖八的尸体,还有远处平原上燃烧的辎重残骸。
退路早就没了。
他深吸一口气,策马跟上了大队。
窄口上方几十米的悬崖缝隙里,林铁柱趴在窄口后的小山上石堆后面,下面有两个工兵手里攥着十六根引线拧成的总绳。
他往下看了一眼。
戴英军还在往里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