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斯城东侧,一座不起眼的山丘顶部。
钟途举着望远镜观察着。
他身后,赵虎、李书堂、陈铁、石勇几人也人手一个望远镜,可他们的手却都在微微发抖。
没有人说话,山顶只有风声。
海面上,那已经不是一支船队了,而是一片移动的钢铁森林。
黑色的烟囱吐着浓烟,将天空染成一片灰黑。密密麻麻的桅杆与船帆交错,簇拥着十几艘船身低矮、炮口林立的铁灰色战舰。
运输船,补给船,运煤船……大大小小五六十艘船,铺满了整个海平线,像一堵无法逾越的墙,正朝着博斯港缓缓压过来。
“他娘的……”赵虎第一个放下望远镜,狠狠地往地上啐了一口,可声音里却没了往日的彪悍,只剩下一种被巨大力量压制后的干涩。
“这……这就是戴英帝国的实力?”李书堂的脸色有些发白,他读过书,知道戴英帝国号称日不落,可文字上的描述,远不如亲眼所见这般让人窒息。
十几万华工,拼死拼活打赢了东澳的八千援军,就已经觉得是天大的胜利。
可现在,对面光是战舰就有十几艘,后面跟着的运输船里,还不知道藏着多少个八千人。
钟途缓缓放下望远镜,转过身。
他没有去看那片舰队,而是看着自己手下这几个面色各异的兄弟。
“都看见了?”他开口,声音很平静。
众人默默点头。
“现在明白什么叫工业强国了吧!”钟途的语气没有丝毫波澜,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在我们的海军发展起来前,在海上,我们连给他们当对手的资格都没有。这就是工业国的力量,是真正的战争机器。”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个人:“所以,把所有幻想都扔掉。我们的战场不在海上,也不在港口。在山里,在峡谷里,在他们看不见的每一寸土地上。”
话音刚落。
“轰——!”
一声沉闷至极的巨响从海面传来,仿佛有巨兽在深海咆哮。
紧接着,所有人都看到,远方的一艘战舰侧舷喷出了一团巨大的白烟。
几秒钟后,博斯港码头的一处假工事,在一团冲天而起的火光和黑土中,被炸得粉碎。
“开炮了!”石勇下意识地喊了一声。
“轰!轰轰!!”
回应他的,是更加密集的炮声。
十几艘战舰同时调整了姿态,侧舷对准了博斯城。成百上千的炮口,像一只只钢铁巨兽张开了嘴。
一团团白烟在海面上接连炸开,炮弹带着尖锐的呼啸声,划破天空,雨点般地砸向那座已经空了大半的城市。
炮击的目标非常明确。
码头沿线所有用沙袋和木头堆砌的假阵地,在第一轮炮击中就被夷为平地。
紧接着,城内所有高大、显眼的建筑成了下一个目标。钟楼、仓库、前市政厅……当然,也包括那栋象征着权力,刚刚被钟途他们搬空的总督府。
一发炮弹精准地命中了总督府的屋顶,钟途曾经站过的阳台,连带着整个三楼的结构,在剧烈的爆炸中轰然垮塌,浓烟滚滚。
炮火没有覆盖全城,但炮弹爆炸的冲击波和飞溅的弹片,却波及了大片街区。
那些死活不肯离开,躲在自己房子里的白人,成了最无辜的牺牲品。他们或许以为,只要躲在家里,战争就与他们无关。
可罗伯茨的炮弹,根本不分你是不是平民,是不是自己人。
在绝对的军事目标面前,所有可疑区域内的人,都是可以被清除的代价。
山顶上,赵虎等人看得眼皮直跳。
他们不是在同情那些白人。
而是被戴英军这种连自己同胞都毫不犹豫一起轰平的狠辣,给彻底震慑住了。
这已经不是战争,这是清洗。
为了确保万无一失,为了不让自己的士兵踏入任何一个可能的陷阱,罗伯茨宁可把整座城市,连同里面可能存在的几百个自己人,一起炸成废墟。
这种冷酷,让这些矿工出身的汉子第一次感到了彻骨的寒意。
炮击持续了半个多小时,直到博斯城沿海区域再也看不到任何一处完整的工事和高大建筑,才缓缓停下。
整座城市,笼罩在一片呛人的硝烟和尘埃之中。
随后,庞大的舰队开始向港口靠拢。
一艘艘运输船的舷梯放下,密密麻麻的士兵开始登陆。
最先下来的是穿着猩红色军服的戴英常备军,他们头戴白色头盔,手持马蒂尼·亨利步枪,队形整齐,动作迅速地在码头上集结。
紧随其后的,是数量更为庞大的,穿着卡其色军服,头上缠着各色头巾的印肚仆从军。他们身材高大,面容彪悍,眼神里透着一股麻木。
码头上人头攒动,一队队士兵下来,一箱箱物资被吊装上岸。数十挺盖着帆布的加特林机枪,一门门被拖拽下来的野战炮,更是让山顶上的众人心头一沉。
“这……这得有两三万人吧?”李书堂的声音有些发干。
“看这物资和人员全部卸载,至少需要两天。”钟途一直很平静,“这两天,就是我们最后的准备时间。”
……
旗舰甲板上。
布朗宁看着被轰成一片废墟的码头和城区,脸色极为难看。
一些穿着红色制服的士兵,正从一栋倒塌的房屋里,拖出几具被砸得血肉模糊的白人尸体。
“将军,侦察兵回报,城内没有发现敌军,我们只找到了不到一百个幸存的平民。”副官低声向罗伯茨报告。
罗伯茨面无表情,仿佛听到的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很好。”
布朗宁终于忍不住了,他上前一步:“很显然,将军,华人主力早已撤离,他们放弃了博斯城,城里根本没有陷阱!我们刚刚……杀死的全是帝国公民!”
罗伯茨终于转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没有愤怒,也没有愧疚,只有一片漠然。
“布朗宁上校,我说过,战争中,最忌讳的就是犹豫。我怀疑这里有陷阱,我就把它全部清除。至于那些到现在还不肯撤离的平民,我同样怀疑他们的忠诚。”
他抬起手,指向内陆方向的山脉。
“我的任务是碾碎叛乱,不是当保姆。现在,城里的‘麻烦’已经没了,我们可以专心对付那些躲进山里的老鼠了。”
“命令部队,立刻修复码头,建立前进基地。两天后,全军向东推进!”
……
夜幕降临。
英军的登陆点灯火通明,喧嚣震天。
而在几十公里外的临时指挥部里,气氛却凝重如铁。
钟途站在巨大的沙盘前,所有核心部下全部到齐。
“情况都看到了。”钟途开门见山,“敌人势大,硬拼是死路一条。从现在开始,转入我们预定好的第二套方案。”
他拿起一根木杆,指向沙盘上铁壁峡谷的位置。
“陈铁。”
“在!”
“你带三团,立刻进驻铁壁峡谷。记住,你的任务不是死守,是拖延。”钟途盯着陈铁的眼睛,“利用地形,层层阻击,消耗他们。一旦压力过大,顶不住了,就执行‘堵路’计划,把峡谷给我炸塌!用几百万吨的石头,再给咱们争取几天时间!”
“是!保证完成任务!”陈铁重重捶了一下胸口。
“周彪。”
“在!”
“你的骑兵团,是我们的刀。不要和他们的大部队接触。你的目标只有一个,”钟途的木杆在地图上划出一条长长的虚线,那是从博斯港通往内陆的必经之路,“他们的补给线!打他们的粮草车,打他们的弹药队,打他们落单的斥候!让他们时时刻刻都觉得屁股后面有狼在盯着!”
“明白!”周彪眼中闪过一丝兴奋的光。
“赵虎,石勇。”
“在!”
“你们两个团,是我的拳头。沿着戴英军预定的行军路线,给我找最好的伏击点。地雷,给我往死里埋!阔剑,给我安在他们想不到的拐角!打完就跑,绝不恋战!我要让他们每走一步,都要付出血的代价!”
“好嘞钟哥!”赵虎和石勇齐声应道。
钟途又看向李书堂和马刀。
“书堂,马上给后方传令,让林铁柱和苏文轩的厂子停掉其他所有东西,二十四小时不停,全力给我造地雷和手榴弹!有多少要多少!”
“马刀,你的斥候队散出去,我要知道戴英军每一个营的动向。另外,严查后方,现在是最关键的时候,绝不能让内部出任何乱子!”
“是!”
“是!”
所有人都领了命令,屋子里的气氛反而不再那么压抑,一股决死一战的狠厉劲头,在每个人眼中升腾。
钟途看着沙盘上,代表着戴英军的那个巨大红色箭头。
他知道,从罗伯茨下令炮击博斯城的那一刻起,这场战争,就已经没有了任何侥幸。
要么,把两三万远征军彻底拖死在西澳的群山里。
要么,十五万华人,被那个冷血弑杀的将军,用绞索和炮弹,赶尽杀绝。
“都去准备吧。”钟途挥了挥手。
众将轰然应诺,转身大步离去。
昏暗的油灯下,只剩下钟途一人,静静地看着那巨大的沙盘。庞大的戴英远征军,正一头扎进他精心布置的死亡迷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