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月21日上午十点,铁壁峡谷指挥棚。
“甄别完了。”李书堂声音低沉,将分类报告递给钟途。
钟途接过,目光扫过三栏清单:“红衣常备军四百三十七人,一个不放,全部押后方劳改。”
他语气平稳,却透着不容置疑的果决。
“民团两千四百六十一人,情况复杂。”李书堂翻开第二页,“自愿参战、对华人动过手的八百二十七人,归为第一类。被征召、稀里糊涂上阵的一千五百九十三人,第二类。至于那四十一个牧场矿工,纯属被强征,根本不想打仗。”
“第一类,跟红衣兵一起走。”钟途很快做出决断。
李书堂立刻在纸上圈出总数:“一千二百六十四人,统一押后方。那剩下的一千六百三十四人呢?”
赵虎在一旁擦刀,猛地抬头:“是要放这些吧?”
钟途望向西边的博斯城,眼中精光一闪:“今天,全放。”
赵虎嘿了一声,没再反驳。
“一千六百张嘴走回博斯城,每个人讲一遍今天的事。”钟途沉声说,“这,比咱们的炮管用。”
李书堂早有准备,又掏出一张章程:“放人前逐个登记姓名、住址。每人发三天口粮,只许走博斯城方向,不许结队。沿途四个哨卡,验明身份放行。”
“口粮呢?”
“戴英军的缴获。”李书堂笑了,“周彪截的那几车,正好。拿戴英军的粮食,送他们的兵,省咱自己的。”
赵虎乐了:“这账算得精。”
下午两点,铁壁峡谷西侧开阔地。
一千六百多名民团俘虏排成长队。
军服扒了,只剩衬衫裤子。鞋子没收——光脚走不到博斯城。每人手里攥着一个布袋,装着三天的硬面饼。
李书堂坐在桌后逐个登记。英文问,对方答,翻译复述,写下,盖戳,放行。
速度不快,没人催促。
这些人经历过地雷、壕沟、加特林和骑兵冲锋,个个眼神呆滞,排在队伍里跟木桩一样。偶尔有人瞄一眼端枪的华人士兵,马上又低下去。
有个年老的民团走到桌前,腿在打颤。李书堂问他住址,他张了两次嘴,才说出锡邑城南边一个牧场。
“你是牧场的?怎么跑来打仗?”
那人咽了口唾沫:“征兵令……不来要坐牢。”
李书堂没再多问,登了记,挥手放行。
队伍一直放到傍晚。
最后一批人走出哨卡,太阳已挂在西边山脊上。一千六百多人拉成一条细线,沿着铁路路基,深一脚浅一脚地往西走。
钟途站在高处看了一会儿。
赵虎凑过来:“你说这帮人回去,会不会又被拉来打咱们?”
“你觉得呢?”
赵虎想了想,摇头:“换我挨了这顿,打死也不来第二回。”
“这就对了。”
同一天。博斯城,总督府。
布朗宁是8月20日夜里回来的。
两百亲卫跟着他骑了一天一夜,跑废十几匹马,天黑前赶到博斯港。三门野战炮和五挺加特林由步兵拖着,晚到半天。加上路上收拢的溃兵,总共七八百人,零零散散进了城。
威廉姆斯总督站在府邸二楼窗后,看着这支残兵。
八千人出去,回来不到一千。
他的脸白了。
当晚。总督府书房。三个人。
威廉姆斯、布朗宁、港口舰长哈里斯。
布朗宁把战况说了一遍。没修饰,没推诿。战况一一道来:行军、炮击、民团趟雷、壕沟绞杀,事无巨细。
哈里斯手里的茶杯一顿,听到“民团人肉趟雷”,眉头紧锁。
布朗宁没理他。
“对方指挥官,是个很厉害的军事人才 。”布朗宁语气凝重,“壕沟、交叉火力、梯次防御、预备队反击、骑兵截断退路……每一步都踩在点上,无多余动作。”
威廉姆斯开口:“怎么办?”
“想再从东澳调兵,已经不可能了。”布朗宁语气平静,“这八千兵力,已经是东澳极限了。”
威廉姆斯脸色惨然。
整座博斯城,如今只有哈里斯的舰炮还能支撑。
“直接上报吧。”布朗宁看向两人:“战况如实报往东澳。后续如何处置,转报伦蹲与否,由东澳决断。我们已经无力左右。”
哈里斯没反对。
威廉姆斯沉默片刻,声音沙哑:“电报拟好,三方联名。发锡邑、发墨城、发布里斯城,如实上报局势。”
布朗宁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了两折的纸,推到桌上。
“电报稿,我来的路上已经写好了。”
哈里斯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纸,又抬头看布朗宁。
布朗宁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电报当天晚上发出。
两天后。
首批被释放的民团抵达博斯城。
他们步行归来,蓬头垢面,鞋底磨穿,眼窝深陷,一路无言。有人走了两天,有人走了三天。
第一天回来三百多。第二天五百多。第三天,一千六百人基本到齐。
这些人本就不是西澳本地人,大多是从东澳各殖民地强征而来。
一进城,他们既不愿再打仗,也不肯留在西澳这块险地,成群结队涌向总督府,堵在门外喧哗吵闹,齐声要求当局派船、派车,送他们回东澳老家。
总督府外一片混乱,人声鼎沸。
消息比人跑得快。民团刚进城,便被居民、友人、酒馆老板团团围住。他们口中的每一句话,都在博斯城街巷里迅速发酵——
地雷把人炸成碎片。
壕沟里活活挤死上千人。
华人的机枪一扫,整排整排地倒。
骑兵从山沟里杀出来,跪地投降都来不及。
越传越邪乎,越传越吓人。
溃兵请愿、街头恐慌交织在一起。
第四天,博斯城粮价涨了三成。码头上开始有人抢船票。威廉姆斯下令宵禁,但巡逻队人手不够,宵禁形同虚设。
布朗宁站在军营门口,望着总督府方向的骚动,又看了看乱哄哄的街头。
溃兵要返乡,民心已崩溃,城里连弹压的人手都捉襟见肘。
他没说话,只觉得太阳穴一阵阵发胀。
钟途放出去的一千六百张嘴,正在替他打一场他挡不住的仗。
但布朗宁知道——
真正的仗还没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