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月11日,凌晨六点刚过。
火车喘着粗气驶进铁壁峡谷,车轮碾过临时铺设的岔道,吱嘎一声停住。
钟途站在谷口的石台上,手里拿着怀表,盯着火车方向。
车门拉开,马刀第一个跳下来。
身后陈铁带着九百人鱼贯而出,一个个胡子拉碴,但眼睛亮得吓人。
装物资的那五节车厢塞得满满当当,弹药箱、药品木箱、粮袋堆到了顶。
马刀三步并两步走到钟途跟前。
“总督发了电报,一字没改。军营拿下了,活捉九十三人,击毙四人,跑了三个。
医生弄来十四个,药箱六大箱。仓库…”
他顿了顿,回头看了眼车厢。
“搬空了。”
钟途扫了一眼后面的车皮,点头。
“伤亡怎么样?”
“无阵亡,轻伤两人,均不影响行动。”
钟途明显松了口气。
“辛苦了,带弟兄们先去吃饭睡觉。”
马刀没动,压低声音补了一句:
“我放了两个英军俘虏,让他们跑回港口报信。”
钟途眼神微亮,点头赞许道:
“放得好。就是要让哈里斯看清内陆的局势,不然他们还心存侥幸。”
他抬手拍了拍马刀的肩膀。
“去休息。”
马刀这才转身离开。
钟途没耽搁,直接走向伤员棚。
谷底搭了三排帐篷,我方伤员集中在最靠近水源的那排。
赵虎守在帐篷外头,胳膊上裹着纱布,脸色焦急。
“药回来了吗?”赵虎声音带着急色。
“回来了。”
钟途掀开帘子,扫了一眼里面的情况。两百来号人,躺的躺,坐的坐,重伤的那几个还在哼。
他没进去,回头喊了一声。
“苏文轩!”
苏文轩小跑过来,手里还拿着清单。
“把药品卸下来,止血药、碘酒、绷带、奎宁,全部优先这边。医生先给咱们的重伤号看。”
“先救自己人。”
苏文轩应了一声,转身去安排。
十四个被“请”来的医生护士被带到伤员棚前,领头的是个留着络腮胡子的中年白人。
钟途一眼就认了出来是谁。博斯城诊所里,给伤兵主刀的正是他。
“我是医生,不是军医。你们不能…”
旁边的翻译还没开口,钟途走过来,用英语直接接了上去:
“麦克唐纳先生,诊金照付,双倍。先处理枪伤和截肢的,能活一个算一个。”
麦克唐纳张了张嘴,最终还是蹲下去,打开了药箱。
他是医生。面前躺着的,不管什么肤色,都在流血。
钟途没再多看,转身往指挥帐走。
事情一件一件来,容不得停。
——
同一天。东澳,锡邑。总督府。
1883年7月11日,上午十点。
一封电报被摔在会议桌上。
锡邑总督卡林顿站在对面,两手撑着桌沿,脸上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念。”
秘书拿起电报纸,手抖得厉害。
“……佩恩少将所率两千四百人在博斯城以东山谷遭华人武装伏击,全军覆没。少将本人及参谋长梅森上校被俘。
华人方面重申愿承认宗主权,要求停止军事行动,和平谈判……发报人:西澳总督威廉姆斯。”
会议室安静了整整五秒。
然后怒喝声响起。
“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第一个拍桌子的是陆军副参谋长伯恩斯,脸都扭曲了。
“两千四百人!八门野战炮!十挺加特林!打一群拿锄头的矿工全军覆没?这他妈是笑话!谁在谎报军情?”
“电报是威廉姆斯署名的。”秘书低着头。
“威廉姆斯被俘了!这能信?万一是那帮华人逼他发的…”
“那你告诉我。”
卡林顿声音不高,却让全场瞬间安静。
“佩恩呢?他的部队呢?为什么到现在一个字的回电都没有?”
伯恩斯被噎住。
佩恩出发十三天了。按计划,三天前就该拿下博斯城,恢复通讯,发回捷报。
什么都没有。
华人事务专员克拉克坐在角落里,翻着旧档案,一直没出声。
“说话。”卡林顿盯着他。
克拉克抬头,摘下眼镜擦了擦,才缓缓开口道:
“各位,我上次已经说过了。能一夜解决博斯城守军的组织,绝不是乌合之众。
现在佩恩两千四百人钻进他们预设的战场,结果…”
他把眼镜重新戴上。
“跟我预判的一样。”
“你预判个屁!”
伯恩斯一巴掌拍在桌上:“现在怎么办?再派兵?从哪调?”
会议室七八个人同时开口,乱成一锅粥。
卡林顿平复了下情绪才抬手往下压了压。
“都安静。”
他扫过在场军政官员,开口:
“先说一件事。你们来之前有人提议向本土求援,我今天把话说清楚,不现实。
从锡邑到新加坡,快船来回至少一个月。再等本土陆军踏上西澳,黄花菜都凉了。”
没人反驳。
“所以,这件事只能我们自己解决。”
卡林顿看向伯恩斯。
“告诉我,全东澳还能抽出多少人?”
伯恩斯沉思了好一会儿,才回答道:
“新南威尔士剩一千五。维多利亚能出一千。昆士兰……最多五六百。加起来,三千出头。但…”
他顿了顿。
“各殖民地都喊防务不能抽空。维多利亚总督已经发三封电报过来,说什么都不愿意出。”
“那就谈!”
卡林丹拍桌:“用经费谈,用条件谈。西澳丢了,铁路、矿山、钢厂全完,每年几十万英镑税收没了,这笔账他们自己算!”
克拉克摇头道:
“总督阁下,即便凑三千人,谁来带?佩恩是我们最有经验的军官,现在人在对方手里。剩下的人……”
他没说完。
会议室又沉默了。
卡林顿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
“先做两件事。第一,立刻给维多利亚、昆士兰发电报,协调兵力集结,不惜代价。”
“第二。”
他睁开眼,盯着通讯官。
“给哈里斯发电。让‘雷神号’撤回来。博斯城已经是空壳,哈里斯守在那没有意义。
把舰队收回来,护送下一批部队西进。”
“那博斯城的白人平民怎么办?”克拉克问。
这句话像石头砸进水里……沉默。
——
博斯城。
同一天,上午。
哈里斯从码头前往总督府。
身后四个持枪水兵。街上空空荡荡,偶尔看见几个白人妇女端着水盆匆匆走过,看见水兵制服,眼神里全是畏惧。
总督府大门敞开,里面没有一个卫兵。
哈里斯推开二楼房门。
威廉姆斯坐在书桌后,胡子拉碴,眼窝深陷。桌上摊着揉皱的电报稿。就是昨晚他亲手发的那一份。
两人对视几秒。
“我没有选择。”
威廉姆斯先开口,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枪顶在这里。”
他指了指太阳穴。
哈里斯没说话,摘下军帽放在桌上,拉过椅子坐下。
“我不是来追究这个的。”
威廉姆斯微微抬头。
“城里还有多少粮食?”
威廉姆斯咽了口唾沫。
“他们走时留了一批。我让人清点过。大米、面粉、腌肉加一起,够两万多人吃……十天。最多十天。”
哈里斯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
十天。
两三万白人平民,妇女、孩子、老人、商人。十天后,一粒粮食都没有。
“佩恩出发前,我以为最迟一周就能打回来,粮食根本不是问题。”
威廉姆斯手在桌下握成拳,“谁能想到…”
“别说了。”
哈里斯打断他,沉默好一会儿。
“我舰上有三百水兵一个月的口粮,匀给城里,应该还能撑两天。”
“然后呢?”
“发电报。”
哈里斯站起来:“用你的名义,给锡邑、墨城、阿德莱德城发。
就说博斯城粮食告急,请求紧急运粮。措辞你自己想,越惨越好。”
威廉姆斯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又闭上。
电报机还能用。昨晚华人走时没拆,准确说,是他们接好线路发完电报,没再费事剪线。
哈里斯走到门口,停下脚步。
“城里的情况,我会一并写进军情电报,发给锡邑。”
门轻轻带上。
威廉姆斯眼神空洞的坐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捏着那张电报稿,半天没有动弹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