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博斯的21号一早,钟途没让新兵歇着。
三千人被拉到城西一片荒地上,每人发了一把铁锹。
赵虎扛着锹,满脸莫名其妙。
“大哥,不练枪了?”
“今天练挖坑。”
赵虎张了张嘴,往后排瞅了一眼——三千号人跟他一个表情。
钟途懒得解释,拎起一把锹,自己先动手。铁锹头扎进红土,一脚踩下去,翻出一铲。
“看好了。深一米半,宽一米,不准挖直线。”
他边挖边往旁边踢土,很快刨出一段浅槽。然后停下来,用锹杆在地上比划。
“战壕要走锯齿形,拐来拐去,像蛇爬。”
石勇蹲下来看了看沟形,琢磨了一会儿。
“走直线不是更省事?”
“一发炮弹落进直线壕沟,弹片顺着沟往两头扫,一死一串。拐了弯,弹片打墙上就停了,死伤只在一小段。”
石勇不吭声了,站起来冲身后的二营吼了一嗓子:“都愣着干嘛!听见了没有!”
钟途继续往下挖,边挖边讲。
“挖出来的土往朝敌人那边堆,拍结实,就是胸墙。人蹲在壕里,只露半个脑袋。”
他又在壕壁上横着掏了个洞,刚好能缩进去一个人。
“这叫防炮洞。炮弹打过来,人往里钻,头顶盖两层圆木再压土。不是铁定保命,但比站在外面硬扛强十倍。”
陈铁蹲在旁边研究那个洞,伸手量了量尺寸。
“大哥,这东西你从哪儿学的?”
钟途把锹往地上一插,拍了拍手上的土。
“你管我从哪学的,记住怎么挖就行。”
一上午,三千人轮流上阵,把那片荒地翻了个底朝天。壕沟歪歪扭扭延伸了好几百米,射击位、机枪位、指挥所的位置钟途一个一个标出来,让人用石灰画线。
赵虎满头大汗从壕沟里爬上来,身上沾满红泥巴。
“行了吧?挖得差不多了。”
“差不多了。”钟途点点头,“填回去。”
赵虎以为自己耳朵出了毛病。
“填……回去?”
“对,全部填平,恢复原样。”
赵虎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他转头看石勇,石勇看陈铁,陈铁低头看自己手上磨出来的水泡。
“大哥!”赵虎嗓门拔高了八度,“弟兄们挖了一上午——”
“挖是为了让所有人学会怎么挖。填是因为这地方不是真正的战场。”
钟途抬手往东边一指。
“真打起来,我让你们在哪挖,你们就能在半天之内挖出一整条防线。现在留着?留给谁看?万一有人跑去给东澳报信,把咱的工事位置画张图送过去,那才叫给自己挖坟。”
赵虎堵了一肚子气,但说不出反驳的话。
三千人骂骂咧咧,又花了一下午把壕沟填平踩实。
当天晚上,钟途在指挥部把几个营头叫到一起。
“从明天起,训练加码。上午射击,下午挖壕加体能,隔天夜间拉练一次。打完鹰岬你们就该明白了——排队列阵推过去能赢民团,但东澳来的是正规军,有舰炮,有野战炮,不是一个打法。”
没人再有异议。
——
日子过得飞快。
十天一晃就没了,转眼就到了6月末。
三千新兵脱了一层皮。射击精度从100米十中三四爬到十中五六,排头兵里有几个天赋好的,能打到十中七八。挖壕速度练到一个营一千人、半天挖出三百米标准战壕。夜间行军不打火把摸黑走十公里不掉队。
林铁柱那边的产出也报了上来。
手榴弹累计三千四百个,拉发地雷四百六十颗,燃烧瓶五百个。步枪没法造,但修好了两百多支缴获时损坏的,全补进了队伍。子弹还是老问题,打一发少一发,全军存量不到75万发。
钟途翻完报表,在数字旁边划了个圈。
75万发,三千人均摊,人均不到三百发。
够打几场中等规模的阵地战。
苏文轩推门进来,手里抱着一叠清单。
“博斯城里的工厂,钢厂三座、机修厂两座、铁路锻造车间四处,全部拆完了。大件走火车,今天最后一批装车,明天到矿区。”
“机修厂呢?”
“已经在后方第六矿区重新搭起来了,昨天试了蒸汽锤,能用。林铁柱说弹药生产不断档,搬家耽误的三天产量加班补回来。”
钟途翻了翻清单,确认没有遗漏。
“博斯城里还剩什么?”
苏文轩推了推鼻梁上那副破眼镜。
“粮食留了全城人半个月的量。军械弹药全在火车上待命,随时能走。钢厂厂房是空壳子,设备一台不剩。”
“好。”
钟途把清单合上,站起来走到窗边。
博斯港方向,码头空荡荡的,几艘小船晃来晃去。
“明天开始,安排港口布置。”
——
第二天一早,二十几个木匠就在码头忙活。
四门“炮”被推上了岸防阵地。
说是炮,其实是圆木桩子,刨圆了刷上黑漆,远看跟真炮一模一样。炮架是拆了马车轮子拼的,歪歪扭扭,但隔着一千米看根本分不出来。
几百个草人被塞进旧军服,戴上帽子,扛着木棍站在沙袋后面。风一吹,衣服鼓起来,还真有点人样。
赵虎双手抱胸站在旁边,越看越觉得扯。
“大哥,这也太糊弄了。军舰开近了一眼就能看穿。”
“看见这里有大炮,他还敢开近?”
赵虎一愣。
钟途拍了拍一门假炮的木头炮管。
“你觉得戴英军舰开到港口外面,看见岸上有炮有兵,第一反应是什么?”
赵虎想了想。
“先轰一顿?”
“对。”
钟途往码头阵地扫了一圈。
“我要让弟兄们看看,舰炮打过来是什么动静。多大的响、多深的坑、多远的碎片。”
他转过身,语气郑重。
“没挨过炮的兵,上了战场听见第一声响就会炸营。与其到时候崩了,不如提前让所有人看清楚——炮弹落地是什么样。”
赵虎点点头又问道。
“那万一他们不轰码头,直接登陆呢?”
“他们会轰的。”
钟途没多解释。摆了这一桌菜,对面不吃,那才见鬼了。
假阵地布置了整整两天。工匠们甚至弄了几面旗子插在阵地上,迎风招展,远远望去,码头防线颇有声势。
与此同时,李书堂带人在全城张贴告示。
告示分两种。
一种贴在华人居住区,措辞简单直白:战事将至,所有华人百姓即日起分批撤离,沿铁路往内陆矿区转移,粮食被褥随身携带,火车每日三趟,不收费用。
另一种贴在白人街区,是李书堂用英文写的,措辞强硬:战时管制,请白人居民留在居住区内,自治委员会保障人身安全,禁止夜间外出,违者后果自负。
白人居民区炸了锅。
有人堵在市政大楼门口骂街,有人跑去找威廉姆斯要说法。
威廉姆斯穿着他那身皱巴巴的总督制服,站在二楼窗口往下看了看,把窗帘拉上了。
李书堂处理得利索。他派了一百巡警把白人街区围起来,进出登记,但吃喝照常供应,面包牛肉一样不少,反正都是收费的。
“骂就让他们骂。”李书堂跟手下交代,“别动手,别回嘴,骂累了自己就消停了。”
华人百姓的撤离比预想中顺利。
鹰岬一战传遍全城,加上公审的余威还在,华工们对钟途的话几乎没有二话。三天之内,城里一万多华人走了一万六,剩下的要么是自愿留下帮忙的青壮,要么是伤病员。
到第十三天,博斯城肉眼可见地空了下来。
街上看不见几个人,店铺关了大半,只有白人居住区还冒着炊烟。整座城像一只掏空了内脏的螃蟹,壳子还在,里面空的。
火车一趟接一趟地往内陆跑,车皮里塞满粮食、弹药、机械零件和妇孺老弱。
苏文轩站在火车站台上,看着最后一列满载物资的车厢缓缓驶出,在本子上打了个勾。
“全走完了。博斯城现在就剩三千兵和两三万多白人。”
钟途接过本子翻了翻,递还给他。
“火车头留两台在站里,随时能跑。”
“已经安排了。”
——
之后的日子出奇地安静。
训练照常,但节奏放缓了。钟途把上午射击改成了半天,下午让人歇着,补觉、养膘、擦枪保养。
他没再折腾新花样,也没再开大会。
赵虎私下问过石勇:钟哥这是什么路数?
石勇摇头:不知道。但钟哥让歇就歇,等真打起来想歇都没机会。
博斯城安静地等着。
火车站空空荡荡,码头上只有假人在风里晃。白人居住区偶尔传来几声狗叫。城东练兵场上新兵成排端枪瞄准,干拉空枪——子弹金贵,实弹射击已经停了,一发都不舍得浪费。
钟途每天傍晚上一次城西的钟楼,带着望远镜往海面看。
一天。两天。
海面上什么都没有。
第十五天晚上。
钟途坐在指挥部里,桌上摊着一张手绘的博斯港海图,标满了水深和礁石位置。
马刀推门进来。
“有消息?”
钟途抬头问道。
“码头那边的了望哨报了三次了,说海面上啥也看不见。”
马刀又掏出一张纸条。
“周老根从矿区送来的。后方安置顺利,一万六千多劳工百姓全部到位,粮食够吃两个月。机修厂恢复生产,手榴弹日产160个。”
钟途把纸条收好。
“让了望哨加人,二十四小时不断。两个人一班,四个小时一换。看见烟柱立刻来报。”
马刀转身出去。
门关上,屋里又安静了。
——
1883年7月7日
第十七天。
清晨。
钟途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吵醒。
门板被拍得砰砰响,还没等他开口,赵虎的声音从外面劈进来。
“钟哥!了望哨!快!”
钟途一骨碌爬起来,抓起望远镜就往外走。
钟楼下面站着个了望哨的年轻兵,满头是汗,嘴唇哆嗦,话说得磕磕绊绊。
“报——报告!东北方向——海面上——好多烟!”
“几股?”
小兵咽了口唾沫,伸出一只手掌,五根指头全张开。
“至……至少五股!还在往这边来!”
钟途三步并作两步上了钟楼。
望远镜举起来,对准东北海面。
晨雾还没完全散开,海天交界处灰蒙蒙一片。但就在那片灰蒙蒙里,五道黑色的烟柱清清楚楚竖在那儿,排成一条线,缓缓移动。
烟柱下面,隐隐约约能看见舰影。
打头那艘最大,两根桅杆,铁灰色舰身。后面跟着三艘小一号的,再后面是几个黑乎乎的大肚子轮廓——运兵船。
赵虎也挤上来了,抢过另一副望远镜看了半天,放下来的时候脸色变了。
“大家伙,打头那艘是军舰。”
钟途放下望远镜。
楼下,石勇、陈铁、林铁柱已经闻讯赶到,仰着脖子往上看。
钟途倚着栏杆,冲下面喊了一声。
“传令,全军集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