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鸥号”那粗壮的主桅杆,被狂暴的西北风压出了一道令人牙酸的弧度。
整艘满载着香料的船,犹如一头红了眼的西非公牛,在白浪翻滚的地中海上劈波斩浪。
身后的阿尔及尔城郭,早已经被彻底抛弃在视线尽头的地平线之下。
然而,在这片属于大航海时代的法外之地的海域上,从来就不存在真正意义上的安全区。
航行仅仅第二天,我们便遭遇了死神的凝视。
“船长!左舷后方发现快船!船型狭长,像是巴巴里海盗的掠袭船!”
鲁伊的声音带着惊恐,从高高的了望台上传来。
甲板上的空气瞬间冻结。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贡萨洛的手按上了腰间的刀柄,杰拿斯快步冲向船舷观察风向。
“确认对方身份!所有人戒备!没有我的命令,不许升起那面旗!”
我厉声咆哮,双手死死抠住船尾楼的湿滑木栏杆,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
那艘犹如海狼般的快船,正像一只嗅到了血腥味的鲨鱼,气势汹汹地切入我们的航线。
我目光紧紧盯着那艘越来越近、帆上没有悬挂任何国籍标识的船只。
不到两海里……一海里……半海里!
直到能清晰看到对方甲板上聚集的人影和闪烁的武器寒光。
甲板上密密麻麻,全是挥舞着弯刀的包头巾暴徒。
我甚至能看到他们因为即将劫掠而狰狞狂笑的脸!
“确认身份!是巴巴里海盗!”
我环顾了一下四周的海面,确认周边海域无其他船,随即毫不犹豫下令:
“升旗!”
哗啦——!!
伴随着绳索剧烈的摩擦声,那面猩红色的旗帜在主桅顶端猛然展开。
血色的新月,锋利的弯刀。
在阳光下,它像是一只充满了警告意味的邪恶之眼,冷冷地俯视着海面。
这面旗的威慑力,堪称核爆级别。
那艘原本气势汹汹逼近的桨帆船,在看清桅顶旗帜的瞬间,就像是迎面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叹息之墙。
满船正在疯狂划水的桨手齐刷刷地停住了动作,巨大的惯性让那艘快船在海面上猛地打了个横,激起漫天白浪。
紧接着,不可思议的一幕发生了。
那艘船上的海盗并没有掉头逃窜,而是用最快的速度将所有出鞘的武器全部收起。
那个站在船头的海盗头目,对着我们主桅杆的方向,行了一个标准的抚胸礼。
随后,他们像躲避瘟疫一样,拼命划动船桨,迅速消失在海平线上。
直到海面重新恢复平静,我才猛然发觉,自己内衬的衣衫早已被冷汗完全浸透。
“降旗!快!”
我立刻下令。
这面旗帜是我们的护身符,但也可能是催命符,绝不能让过往的商船或其他船只看见。
在基督教王国的领海范围,就是一张直通火刑架的VIp邀请函!
在接下来的几天里,这种令人心脏骤停的猫鼠游戏,在海面上不断重演。
每一次遇到不明船只,我们都必须死死捏着那面旗帜,在危险的距离内确认对方的身份。
遇到海盗,立刻升旗;遇到商船或军舰,则死死藏住。
每一次升起这面血色旗帜,我们都像是在万丈深渊上的刀尖上疯狂跳舞。
依赖它,又恐惧它!
但无论如何,这面旗帜确保了“海鸥号”在这片危险水域,有惊无险地蹚出了一条生路。
……
第四天上午。
经历了一路提心吊胆的航行。
当热那亚那座依山而建、层层叠叠的城市轮廓出现在眼前时,全船人都虚脱般地松了一口气。
蔚蓝港湾内桅杆如林,商船如织,一派属于欧洲金融心脏的极度繁华景象。
感谢上帝!一路上除了那些觊觎的海盗,我们并未遭遇可怕的风浪。
否则,以“海鸥号”目前的吃水深度,只要一个大浪,这一船价值连城的香料就会和我们一起长眠海底。
能活着看到热那亚的灯塔,已是上帝最大的恩赐。
按照港口指引,“海鸥号”缓缓停靠在一个泊位上。
一名穿着制服、神态从容的事务官,带着两名持戟的卫兵登上了甲板。
他们公事公办地接过了我递上的4枚金币——这是明码标价的泊位费、管理费和杂费。
事务官收好款项,指了指货舱:
“例行检查,请打开。”
我点点头,示意贡萨洛拉开舱盖。
贡萨洛和若昂立刻上前,合力拉开了底舱的木门。
呼——
刹那间,一股浓郁、辛辣且带着异域甜美的复合香气,如同无形的巨浪般冲出舱口,瞬间盖过了码头上的海腥味。
原本神色淡然的事务官,在闻到这股气味的瞬间,整个人都愣住了。
他不顾形象地快步冲到舱口,探头向下望去。
当看到昏暗的底舱里,堆积如山的崭新木桶,以及箱子缝隙中漏出的各种香料时,他的瞳孔剧烈收缩了一下。
“上帝啊……整整一船香料?”
他猛地抬起头,再次看向我时,眼神中的傲慢早已被极其骇然的敬畏所取代。
在热那亚,能够运来这么多“浓缩黄金”的人,背后肯定站着他绝对惹不起的恐怖势力。
“咳……检查违禁品。”
他迅速恢复了职业素养,挥手让随从下去。
检查过程极其高效且规矩。
他们不敢去触碰那些名贵的木桶,只是确认没有夹带违禁品后,便立刻爬了上来。
事务官没有过多纠缠,只是在文书上恭敬地盖下大印,便带人逃也似地离开了。
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我松了一口气。
这时候我的目光看向了远处的税务所。
嗡!
我突然意识到了一个极其致命、足以将我们这艘船瞬间逼入绝境的黑洞!
我猛地一把抓住弗利奥的胳膊,将他拉到主桅杆后,压低声音:
“弗利奥,在热那亚,像我们这样的香料,税率大概是多少?”
弗利奥灰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回忆,吐出一口烟圈后说道:
“香料,在这里被列为顶级奢侈品,与丝绸、宝石同等对待。税率是……15%。”
15%?!
我心脏猛地一抽。
这船香料的保守估值接近25万金币!15%的税……那就是将近4万枚金币!!!
而我现在口袋里满打满算,只剩下1000金币出头!连交税的零头都不够!
我颓然地靠在船舷上,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
“完了……弗利奥,这特么简直是个天大的笑话!我们经历了这么多风险运来了一座金山,但我们的钱不够交税,怎么办?难道我们要被迫在这里分批零散甩卖?
“慌什么?”
就在我几乎要绝望的时候,弗利奥突然嗤笑了一声,那张满是风霜的脸上露出了老狐狸般的狡黠。
他慢条斯理地拨了拨烟斗,用只有我能听见的声音说道:
“费雷德,你刚才的想法,那是‘良民’的思维!谁告诉你,船进了港就一定要立刻卸货交税的?”
我一愣:“什么意思?不交税怎么交易?”
“只要货物还在船舱里,没通过港口进入市场,那这批货就处于‘过境’状态。”
弗利奥指了指码头上的那面热那亚旗帜,眼神老辣,
“我们只是路过热那亚,还没决定要不要在这个港口售卖。所以,我们不需要立刻缴税,只需要付几个金币的泊位费就足够了。”
一语惊醒梦中人!
我眼中的焦虑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兴奋的光芒。
对啊!这叫“未税待售”!
这就是早期大航海时代法律的真空地带!这就是属于大宗贸易运作最原始、最迷人的灰色杠杆!
我卖的不是放在热那亚街头的实物,我卖的是停在水面上的“货物所有权”!
我瞬间理清了破局的思路,立刻做出了决定:
“我明白了,那我们就直接去找买家,谈好了价格,让他们替我们解决税务问题。”
弗利奥咬着烟嘴,赞许地点了点头。
“杰拿斯!”
我转过身,立刻下达指令,
“从底舱每一种香料里,各取一小份样品,要能代表整体品质。”
杰拿斯立刻领命,转身钻进船舱去准备。
我看向剩下的两人,目光凛冽:
“若昂,鲁伊!你们两个留在船上,看守好船只,进入最高戒备状态,没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登船。”
“明白!船长!”
两人神情一肃,立刻握紧了手中的水手刀。
我,弗利奥,贡萨洛,以及带着样品的杰拿斯。
我们四人踏上了坚实的陆地,头也不回地汇入了热那亚那纸醉金迷、充满算计与财富的喧嚣街市。
真正的高端商业局,现在才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