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给贡萨洛和两位年轻水手放了两天假。
揣着刚到手还带着体温的金币,这三条在海上憋闷坏了的汉子,甚至连一句完整的道别都没顾上说,便犹如三头发情的公牛,双眼放光地消失在了通往酒馆和红灯区的暗巷。
烈酒、赌桌、廉价的爱情……出生入死的船员需要这种最原始的宣泄。
叮嘱了杰拿斯几句,将他留在船坞继续勘测“海鸥号”后,我独自一人迎着里斯本的夕阳,步履沉重地走回了科雷亚家族的祖宅。
斜阳残照,这栋曾经显赫的宅邸像个日薄西山的老兵,墙缝里塞满了干枯的苔藓,透着股难以掩饰的衰败。
吱——嘎——
推开沉重的橡木大门时,生锈的铰链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长鸣。
“少爷,您回来了。”
昏暗的门厅里,老管家何塞像一尊枯木雕像般等在那里。
他身上那件浆洗得发白的黑色旧长袍,正竭力维持着这个家族最后的体面。
但在落日的余晖下,他佝偻的影子却显得有些单薄。
我没有说话,只是大步走上前。
从怀里掏出那个装着5枚金币的小袋子,稳稳地放在何塞那枯瘦且布满老茧的手掌中:
“何塞,这趟出海,我们赚到钱了。”
老人的手猛地一沉。
他有些不知所措地看着我,干枯的手指颤抖着解开了钱袋的绳扣。
在看到里面那一抹抹耀眼金光的瞬间,他整个人仿佛被雷击中一般僵住了。
五枚金光闪闪的克鲁扎多,这是科雷亚家许久未见过的巨款。
老管家浑浊的眼泪夺眶而出,顺着刀刻般的皱纹蜿蜒。
他哽咽着,像捧着家族的命脉:
“上帝保佑……少爷,您真的长大了……老爷……老爷在天堂,终于可以安息了……”
他没有多问一句这钱是怎么赚的。
他只是用那双颤抖的手擦干眼泪,执意要亲自下厨,为我准备一顿“功臣”的接风宴。
这顿晚餐异常简陋:硬得硌牙的黑面包、还有一条他不小心煎糊了的咸鱼。
但我坐在摇曳的烛光里,听着窗外里斯本的晚风,却吃出了从未有过的安稳。
连日海上颠簸积攒下的疲惫,在此刻如同退潮般涌上,将我彻底淹没。
我回到了自己那间同样简陋、却无比熟悉的卧室。
头一沾到那带着发霉气息的枕头,我瞬间被拖入了深沉的梦乡。
…………
翌日清晨。
长达十几个小时的深度睡眠,完成了一次彻底的身心重启。
我囫囵吞下半块黑麦面包,精神抖擞地赶往码头。
杰拿斯果然是个为了技术可以不要命的疯子。
当我踏上甲板时,他眼眶通红、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正趴在几张巨大的羊皮纸上疯狂涂抹。
短短一夜,这个年轻的天才已把“海鸥号”的每一寸木头都摸了个透,并迅速提出了一套详尽的改造构想。
“船长,您终于来了!快看这个!”
他兴奋得语无伦次,向我展示他为“海鸥号”量身定制的“外科手术”计划:从更换船壳板到加固肋骨,从优化帆索到改善底舱环境……
大部分时间,我只是抱着双臂静静地听着。
但在某些关键的技术节点上,我会抛出一点基于现代船舶工程学视角的降维指点。
“这里的流体阻力可以通过修改水下线型来降低……”
“这根横梁的受力点不对,结构力学的分散传导不是这么算的……”
比如关于流体阻力与船体线型的关系,或是结构力学的分散传导的现代概念……
这些跨越数百年的流体力学概念,对他而言无异于上帝的低语。
每次听到这些,杰拿斯都会陷入短暂的呆滞,随即眼中爆发出能点燃图纸的狂热光芒。
那种朝闻道,夕死可矣的恍然大悟与狂喜,让他手中的炭笔快得只剩残影:
“天才……船长,这简直是造船术的哲学!”
…………
午后,阳光毒辣。
一份堪称大航海时代早期最逆天的小型卡拉维尔帆船改造方案,完完整整地铺展在了我的面前。
图纸上的线条精准冷冽,尺寸标注毫厘不差。
杰拿斯望着我的眼神中,闪烁着创造者特有的狂热和自豪。
“船长!您看,这就是我们共同的杰作!”
他指着草图,神采飞扬,
“龙骨加固、全套帆缆更换……还有,我在这儿设计了炮座!”
“配置1磅口径的商船短炮,最适合这种小吨位船只!只要200金币的预算,我保证,十天之内让‘海鸥号’变成一只既能跑,又带刺的铁海鸥!”
他侃侃而谈,满脸都是方案达成完美闭环的成就感。
200金币!这几乎是我全部的家当!
我盯着图纸,指尖在“炮座”的位置重重划过,毫不犹豫地画了个巨大的叉。
“取消所有火炮,杰拿斯。”
杰拿斯的笑容僵住了:
“什么?!为什么?!”
他甚至因为急躁而拔高了音量,像看疯子一样看着我:
“船长!没有武装,咱们在海上就是一块肥肉!随便哪个路过的私掠船都会想上来咬一口!”
迎着他错愕的目光,我冷静地向这位未来的造船大师,陈述了我那套专属于“第四天灾”的硬核狂徒逻辑:
“第一,小短炮射程短、精度差,基本上只能听个响。它或许能吓退几个毛贼,可一旦遇到狠角色,它只会增加我们的负重,让我们跑得更慢、死得更快!”
我拍了拍腰间那个远未到可以挥霍地步的钱袋。
“第二,我们预算有限。火炮本身就贵,火药、炮弹,乃至需要额外雇佣的专业炮手,更是持续不断的开销,我们现在负担不起这种没有性价比的武力威慑。”
“至于第三点……”
我顿了顿,目光越过杰拿斯,仿佛穿透了桅杆,直视那片浩瀚的汪洋。
在我脑海中,那张通关无数次的“上帝地图”正如同全息投影一般缓缓展开!
整个七海的海盗出没区、私掠舰队的巡航路线、大国海军的封锁盲区、乃至每个季节绝对安全的真空带……一切都了然于胸。
这片让无数航海家闻风丧胆的死亡之海,根本没有秘密可言!
它对我,是单向透明的!
我收回目光,看着杰拿斯,声音斩钉截铁,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狂傲: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凭我的航海术,我们根本不会进入需要依靠这几门可笑的小炮来保命的险境。”
“所以,取消火炮,我不需要‘海鸥号’变成一只虚张声势的刺猬。”
“把所有省下来的重量、空间和预算,全部投入到货舱扩容和速度提升上!”
“我要它能稳稳装下100个标准桶!我要它像飞鸟一样掠过海面,把所有的敌人都甩在视线之外!”
杰拿斯彻底被我那种极具颠覆性的疯子逻辑震住了。
他死死盯着我。
那是一种对他从未见过的、对海洋有着绝对统治感的恐怖自信!
他意识到,站在他眼前的这个年轻贵族,绝不仅仅是个发薪水的雇主。
这特么分明就是一个比他还要疯、把大海的脾气彻底摸透了的——疯王!
他深吸一口气,眼底的犹豫彻底粉碎,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朝圣般的狂热:
“我明白了,船长!我们要造的,是一艘抛弃铠甲,只追求极致速度和运载量的飞鸟!我这就去改图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