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泽牺牲的消息,在行动结束后第一时间报告给了省委。
电话是祁同伟亲自打的。
他站在仓库门口,海风把他的风衣下摆吹得翻来翻去,手机贴在耳边,那边接电话的是省委值班室。
他说:“我是祁同伟。陆泽同志在行动中牺牲了。请报告钟书记。”
值班室那边沉默了两秒,然后说:“我马上报。”
挂了电话,祁同伟站在仓库门口,看着东边那条越来越亮的天际线。
晨光照在海面上,碎成一片一片。海雾已经散了大半,能看见远处的海岸线和几艘渔船的影子。
省委大院里,钟正国正在办公室里批文件。
他戴着老花镜,手里拿着一支铅笔,面前摊着一份关于汉东省明年重点项目安排的报告。
窗外天刚蒙蒙亮,办公室的灯开着,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
电话响了。他接起来,听了几句,手停住了。
“什么?”
值班室那边又说了一遍。钟正国没说话。
他握着话筒,坐在椅子里,铅笔从手指间滑下去,掉在桌上,滚了两圈,停在文件边上。
他把话筒放回去,靠在椅背上。
办公室里很安静。
窗外,省委大院的灯一盏一盏亮着,岗亭那盏最亮。
他坐了很久,茶杯端在手里,一直没喝。
茶是早上泡的,已经凉了,杯壁上凝着一圈茶渍。
他想起陆泽。想起这个人这些年在他手底下做事,从基层一步步爬上来,做到代省长。
想起他办事利落,不拖泥带水,有时候倔得像头驴。
想起他在省委会议上跟他拍过桌子,也想起他在山水庄园的事上替他扛过雷。
这个人,贪是贪了,但没丢人。
钟正国站起来,走到窗前。
他站在那儿,看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
晨光从东边透出来,照在省委大院的楼群上,照在岗亭的灯上。他站了很久,然后低声说了一句。
“陆泽这小子……倔是倔了点……但没丢人。”
声音很轻,像是在跟自己说。
他转过身,回到桌前,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响了两声,接通。
“是我。陆泽的后事,按程序办。家属那边,先不要直接通知,让省委办公厅安排人上门。”
那边说:“明白。”
钟正国挂了电话,坐回椅子里。他拿起那份报告,翻了一页,但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他合上报告,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渔港那边,收尾工作还在继续。
省公安厅的人在仓库里清点了一上午。
白色密封箱一共四十七个,全部开箱检验。
毒品成品约三百公斤,制毒原料数吨。
仓库里还有一批账本、通讯录、运输单据,全部封存带走。涉案人员共十一名,包括两名日籍嫌犯,全部押解回汉东。
老袁被单独押在一辆装甲车里,由黄帅亲自带队看管。
祁同伟站在仓库外面,看着一辆一辆车开走。
最后一辆车是拉着陆泽遗体的救护车。
车门关上的时候,他站在路边,看着那辆车慢慢开远,消失在晨雾里。
他把手机揣回口袋,站在仓库门口。风从海面上吹过来,冷得很。他站了一会儿,转过身,上了车。
车往汉东市区开。他靠在后座上,闭着眼睛。脑子里在过事情。陆泽走了。
这个曾经恨之入骨的对手,最后死在了他的怀里。
跨国毒品走私链条被斩断了,但这条链条背后的东西还没完。
陈维国在倭寇国,唐津港的接头人还没抓到,陆广陵还在京城。
陆泽走了,但案子没完。
他睁开眼睛,看了一眼窗外。天已经亮了,阳光照在路边的树上,照在田野上,照在远处的村庄上。
汉东的秋天,天高云淡。他看着那片天,想起陆泽最后说的那句话——“汉东的事……让他自己拿主意。”
他慢慢闭上眼睛。
车往市区开,一路没有停。
陆泽牺牲的消息,高育良在当天上午就上报了。
报告写得很细。行动方案、兵力部署、海陆合围的经过、交火时间线、陆泽从后方突入的细节、中弹位置、牺牲时间、最后的遗言,都写得清清楚楚。
报告里专门写了一段:陆泽同志在行动中主动请缨承担海上合围任务,带领海警快艇封锁港区航道,在交火中不顾个人安危从后方突入,缉拿击伤主要毒贩头目老袁,最终因公牺牲。
报告递上去之后,高育良又打了一个电话。那边听完,沉默了几秒,说:“陆泽此前不是已经立案了吗?”
高育良说:“是。山水庄园权色交易、贪污受贿的问题,纪委已经立案,证据确凿。
但这次行动中,他的表现是另一回事。他在交火中主动从后方突入,堵住了毒贩的退路。他中弹之后还打空了弹匣,压住了老袁的火力。
他牺牲之前说的最后一句话是‘汉东的事,让钟书记自己拿主意’。这个表现,如实上报。”
那边又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功是功,过是过。分开处理。”
高育良说:“明白。”
三天后,中央追授陆泽同志“全国二级英雄模范”称号。
文件很简短,没有多余的修饰。
文件里专门写了一句:陆泽同志在围剿跨国毒品走私行动中主动请缨、英勇作战,为彻底斩断这条危害国家安全的毒品通道作出了关键贡献,因公牺牲。
与此同时,关于陆泽在山水庄园案件中的违纪问题,纪委另行出具了一份处理意见。
意见里写明:陆泽同志在担任汉东省代省长期间,涉及山水庄园权色交易、贪污受贿等问题,事实清楚,证据确凿。
鉴于其在围剿毒品走私行动中因公牺牲,不再追究其刑事责任,但其违纪问题仍依法依规予以认定。
功过分明,不掩不避。
消息传到汉东那天,省委大院里很安静。
钟正国在办公室里收到文件,看完之后,把文件放在桌上,坐了很久。
他拿起笔,在文件上签了字。签完字,他把笔搁下,走到窗前。
窗外,省委大院的灯一盏一盏亮着,岗亭那盏最亮。他站了一会儿,低声说了一句。
“陆泽这小子……这样倒也算是个好结果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