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同伟看着他。
“陆省长,你知不知情,纪委说了算。但这两百公斤毒品,是从你的自留地里出去的。收货方是倭寇国。高明强兄弟是你的代理人。你说你不知情,你信吗?”
陆泽没说话。
他站在那儿,看着祁同伟,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他转过身,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腿一软。
陆泽靠在墙上,喘了半天。刚才那两巴掌用尽了他全身的力气,现在松下来,手在抖,嘴角因为用力而绷得发白。
他靠着墙,胸口起伏了一阵,慢慢平复下来。
祁同伟坐在沙发上,把那两本手写笔记装进物证袋,封好口,放在桌上。他没有看陆泽,但余光一直在扫他。
陆泽忽然转过身,看着祁同伟。
他的声音低哑,但异常冷静。
“祁同伟,咱俩有仇有怨,那是咱俩的事。天津封路,顺天截人,纪委立案,你查我,我拦你,这些我都认。但今天这个事,我跟你站在一条线上。”
祁同伟抬起头,看着他。
陆泽说:“山水庄园的事我脱不了干系,我认。但是毒品走私,尤其是跟倭国有牵连的毒品走私,我陆泽不能让它从我眼皮子底下过。”
他说完,朝祁同伟伸出手。掌心朝上,是一个合作的姿态。
祁同伟看着那只手。
那只手刚才抽过高明强,掌缘还红着。现在伸出来,掌心朝上,手指没有蜷缩,也没有多余的动作,就那么摊着。祁同伟看了三秒。
然后他站起来,握了上去。
两只手握在一起的时候,力道都很重。祁同伟能感觉到陆泽的手在抖,但握得很紧,像是要把什么东西攥住。陆泽也能感觉到祁同伟的手很稳,指节硬,像铁。
祁同伟说:“陆泽,我今天围你的山水庄园,不是为了搞你,是为了截住那条线。毒品一旦上了岸,受害的是汉东的老百姓。你不拦,我也得拦。既然你愿意拦,那就一起拦。”
陆泽没说话,只是握了一下手,然后松开。
他转过身,走到茶几边上,拿起那份禁毒总队的鉴定报告,又翻了一遍。翻到最后一页,他把报告合上,放回桌上。
“我以省政府名义协调海关和边防。你以省政法委名义调动公安和禁毒力量。沿海那头的窝点,咱们分两路摸过去。你查你的,我查我的,谁先找到落脚点,谁叫对方一声。”
祁同伟说:“行。”
陆泽说:“海关那边我今晚就打电话。明天上午,汉东港、松江港、沿海三个小码头,全部加派人手。所有跟山水庄园有关联的贸易公司,报关单逐票核验。发现可疑批次,直接扣货。”
祁同伟说:“禁毒总队那边我今晚安排。明天早上开始,对沿海所有货场进行突击抽检。同时,我那边的情报渠道会继续跟踪陈维国的通讯。他一动,我就能知道。”
陆泽点了点头。他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回头。
“祁同伟,还有一件事。高明强和高明盛那两个王八蛋,你查归你查,但有一点——贩毒的事,我要他们x在牢里。别让他们有机会出来。”
祁同伟说:“这个不用你说。”
陆泽推门出去。风从门外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物证袋晃了一下。祁同伟站在大厅里,看着陆泽的背影消失在门口。车灯亮起来,车开走了。
他收回目光,拿起桌上的物证袋,掏出手机,拨了林卫东的号码。
响了一声就接了。
祁同伟说:“老林,陆泽跟我联手了。他协调海关和边防,我调动公安和禁毒。沿海两条线,同时摸。”
林卫东那边沉默了两秒。然后他说:“陆泽?联手?”
祁同伟说:“他看了那份鉴定报告。两百公斤毒品,收货方是倭寇国。他说他不知情,但他认了山水庄园的责。毒品的事,他要拦。”
林卫东说:“你信他?”
祁同伟说:“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现在愿意拦。他拦海关和边防,我拦公安和禁毒。两边同时动,比一边快。”
林卫东说:“行。我这边继续盯陈维国的通讯。有动静我通知你。”
挂了电话,祁同伟站在贵宾楼大厅里。外面天已经全暗了,湖面上的灯带亮着,弯弯的一线。
他看着那条灯带,想起一件事——陆泽刚才伸手的时候,手在抖。但握得很紧。这个人怕了。
不是怕他祁同伟,是怕那两百公斤毒品。贩毒的事,陆泽扛不住。
一旦坐实,枪毙十回都不够。陆泽现在跟他联手,是自保,也是断尾。
他要赶在纪委把贩毒的事跟他本人挂上钩之前,把这条线掐断。
但祁同伟不在乎陆泽是为了什么。只要海关和边防动了,禁毒和公安动了,那条线就藏不住了。
陈维国在倭寇国,唐津港在九州,货轮在海上。
但只要沿海的网收紧了,陈维国就动不了。他一动,就露头。一露头,就截住。
祁同伟把物证袋收好,推门出去。外面风很冷,湖面上的灯带在风里微微晃。他上了车,对司机说:“回省委。”
他编辑了一条信息:老师,陆泽跟我联手了。他协调海关和边防,我调动公安和禁毒。沿海两条线同时摸。贩毒的事,他扛不住,要自保。
发出去。
他本以为高育良会回一个“好”或者“知道了”。但这次,回信来得比平时慢了几秒。屏幕上跳出一行字:
你和陆泽联手了?
祁同伟看着这几个字,隔着屏幕都能感觉到高育良那边的意外。他又补了一条:是。他看了禁毒总队的鉴定报告,两百公斤毒品,收货方是倭寇国。他说贩毒的事他不能认,要拦。我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现在愿意拦。
高育良的回信这次来得快了些。先是一段话,像是斟酌过:联手可以,但别放松对他的调查。贩毒是贩毒,贪腐是贪腐。两码事,分开办。
隔了几秒,又来了一条:你要搞清楚,陆泽跟你联手,不是因为他突然有了良心。是因为他怕。两百公斤毒品从山水庄园出去,收货方是倭寇国,这个事一旦坐实,他枪毙十回都不够。他现在跟你联手,是断尾求生。他想赶在纪委把贩毒的事跟他本人挂上钩之前,把这条线掐断。掐断了,他就还能说一句“不知情”。掐不断,他就跟高明强兄弟一起进去。
祁同伟看着这段话,没马上回。
车在夜色里往前开,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他把手机换了一边耳朵,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
高育良又发来一条:所以,贩毒这条线,你跟陆泽联手,没问题。海关和边防归他协调,公安和禁毒归你调动,两边同时动,比一边快。但贪腐那条线,不能停。山水庄园的账目、月牙湖的流水、陆泽的会签意见、孙建业的收条,这些东西还在纪委手里。该查的继续查,该报的继续报。不要因为联手了,就给他留面子。
祁同伟看完,回了一个字:好。
他把手机放下,靠在座椅上。车已经进了市区,路两边的灯一盏一盏往后退。
他想起陆泽刚才伸手的样子——掌心朝上,手指摊开,握得很紧。那只手在抖,但没松。
陆泽这个人,在汉东经营了这么多年,什么场面没见过。他在官场混了二十年,从基层一步步爬上来,跟人拍过桌子,也被人拍过桌子。
他知道什么时候该硬,什么时候该软。今天他看了那份鉴定报告,知道贩毒的事他扛不住了。
所以他伸手了。不是向祁同伟低头,是向那两百公斤毒品低头。
但高育良说得对。联手是联手,调查是调查。贩毒的事,他跟陆泽站在一条线上。
贪腐的事,他不能因为这条线就把账收了。山水庄园的账目还在纪委手里,月牙湖的流水还在,陆泽的会签意见还在,孙建业的收条还在。
这些东西,该查的继续查,该报的继续报。
他把手机放下,看着窗外。车往省委大院开,路两边的灯一盏一盏往后退。他靠在后座上,闭着眼睛。
棋局走到这一步,多了一个人。
但棋盘没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