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笔,二零一六年三月,五百万。收款方是一家注册在开曼群岛的壳公司,名叫“Ever Spring holdings”。付款用途写的是“品牌管理咨询费”。祁同伟看了一眼月牙湖的经营范围——餐饮、娱乐、住宿,跟“品牌管理咨询”八竿子打不着。
第二笔,二零一六年七月,八百万。收款方是一家注册在英属维尔京群岛的公司,名叫“blue Lake International”。付款用途写的是“海外市场推广费”。月牙湖没出过海,推的什么广。
第三笔,二零一七年一月,一千二百万。收款方是一家深圳的私募基金,名叫“恒远资本”。祁同伟查了一下这家基金的股东结构,穿透三层之后,法人代表是一个叫陈阳的人。
祁同伟脑子嗡的一震,的手指停在键盘上。
陈阳。一个久违熟悉的名字。
他继续往下看。
二零一七年六月,九百万,收款方是一家香港的信托公司,备注“家庭财富管理”。
二零一八年二月,一千五百万,收款方是一家新加坡的家族办公室,备注“子女教育基金”。
二零一八年九月,两千一百万,收款方是一家泽西岛的信托基金,备注“资产配置”。
这些收款方的名字五花八门,注册地遍布开曼、维尔京、香港、新加坡、泽西岛。
祁同伟把每一笔的最终接收端都反查了一遍,穿透到最底层,发现其中将近四成的资金——大约一点三亿——流向了同一个方向。
剩下六成里,大部分是正常的经营支出和税费,但有几笔大额支出,收款方穿透后指向山水庄园的关联公司——一笔在二零一七年三月,一笔在二零一八年五月,两笔合计两千三百万,备注写的是“合作经营款”。
月牙湖和山水庄园之间,从来没有什么合作经营。
祁同伟把表格关掉,重新打开。他怕自己看错了,又从头看了一遍。
第二遍看完,他手指捏着打印出来的流水单,纸张的边缘被攥出了皱痕。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外面天已经蒙蒙亮了,月牙湖的湖面上亮着岸边的灯带,细细的一线,像一道金色的月牙。他站在窗前,看着那片灯影,脑子里在过事情。
山水庄园。
高明强。高明盛。
那五千万的注资。那家jc的投资公司。周远。钟正国的侄子。陆泽的会签意见。
许一石这十三年的流水。
三亿多资金,四成流向陆泽配偶名下的境外信托。十三年的时间,从月牙湖到开曼,从开曼到维尔京,从维尔京到香港,从香港到新加坡,从新加坡到泽西岛,最后汇到陈阳名下。
一层一层,剥到最后,芯子里写着两个字:陆泽。
祁同伟把流水单放回桌上,坐下来。他拿起那叠打印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他看的是资金流向,是通道设计——每一笔钱出去,都不是直接汇到陈阳名下,中间至少过三道桥。第一道是许一石的公司账户,第二道是海外壳公司,第三道是信托基金。
三道桥之间,用虚假合同和代持协议连接,每道桥上都站着一个不怕查的法人代表。他看的是时间线——二零一六年三月第一笔,二零一六年七月第二笔,二零一七年一月第三笔。每隔半年左右一笔。
这个频率,跟山水庄园那四笔“电话指示”的调解记录,几乎同步。而那两笔“合作经营款”,正好夹在山水庄园的调解记录之间。
祁同伟把打印纸放下,靠在椅背上。他终于确认了一件事。
山水庄园根本不是高明强兄弟的产业。高明强是台前的代理人。
高明盛是跑腿的掌柜。
那五千万的注资,那家jc的投资公司,周远的法人变更,钟正国的侄子接手,所有这些东西,都只是水面上的浮标。
水面下面,藏着一条管道,从山水庄园通到月牙湖,从月牙湖通到海外,从海外通回陈阳名下的信托基金。
那两笔“合作经营款”,就是管道上的阀门。
陆泽在汉东布局了一个“资金蓄水池”。山水庄园是进水口,月牙湖是出水口。
高明强兄弟是摆在台前的代理人,许一石是高级出纳。
整条管道,从汉东穿过开曼、维尔京、香港、新加坡、泽西岛,最后流回陆泽自己家里。
怪不得陆泽当初极力阻止他查山水庄园。那是陆泽的自留地。是他在地方上扶植起来的钱袋子。
他拦他查山水庄园,拦得那么急,急到暴露了自己。他派秘书给政法委打电话敲边鼓,护月牙湖,护得那么紧,紧到每一句话都在划界。
因为月牙湖和山水庄园,本来就是一根管道上的两个口。堵住任何一个口,另一个口就会露出来。
祁同伟坐在椅子里,看着桌上那叠打印纸。纸上的数字很密,像蚂蚁。但他现在看这些数字,已经不是在看了。
他能看见数字背后的东西——看见那一条条管道,一道道的桥,一层层的代持和信托。
看见许一石说的那句“我连一口好茶都不敢喝”。看见高明强在羁押期间翻供。
看见那四页卷宗附注栏里的“电话指示”。看见陆泽在电话里说的那句“那是我在汉东的根”。
他拿起手机,翻到高育良的号码。拨过去。响了三声,接通。
祁同伟说:“老师,许一石的流水我看完了。十三年,三点二亿,四成流向陆泽配偶名下的境外信托。另外有两笔两千三百万,穿透后指向山水庄园的关联公司,备注写的是‘合作经营款’。
月牙湖和山水庄园之间,根本没有合作经营。通道是开曼、维尔京、香港、新加坡、泽西岛,五层壳,六道桥。陆泽在汉东搞了个资金蓄水池,山水庄园是进水口,月牙湖是出水口。那两笔‘合作经营款’,就是管道上的阀门。”
高育良那边沉默了很久。
高育良很清楚祁同伟和陈阳的关系,小心翼翼的问道:“那,关于陈阳,你打算怎么办?”
祁同伟沉默,然后说:“老师,您觉得陈阳会干这种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