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沉默的刘同尘终于开口了：“好了好了，都坐下说。有理不在声高嘛。”
两人这才悻悻坐下，但眼神还在交锋。
争论戛然而止，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潘明仁身上。
他摘下老花镜，缓缓擦拭，这个简单的动作让会议室里的空气几乎凝固。
但潘明仁书记始终没说话，只是皱着眉头，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等会议室重新安静下来，他才缓缓开口：“立春同志，群峰同志，陈检，你们的意见我都听到了。现在我问一个问题，”
他顿了顿，目光如炬：
“这次行动的后续影响，你们评估过吗？”
这个问题问得巧妙。
陈岩石和梁群峰都愣住了。
他们光顾着批评程序问题，还真没仔细想过“后续影响”。
一时间，梁群峰有些哽咽，沉默了下去，没有说话。
“潘书记，”陈岩石硬着头皮说，“影响……肯定是负面的。军队介入地方事务，开了个坏头，以后其他地方有样学样，还要不要规矩了？”
“还有舆论。”梁群峰补充，“现在外面已经有传言，说道口县搞军事管制。这对我们汉东的形象……”
“形象？”赵立春打断了他们，“是老百姓的安全重要，还是所谓的形象重要？”
他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材料，推到潘明仁面前：“潘书记，这是道口县行动结束后的舆情简报和群众反馈。您看看。”
潘明仁戴上老花镜，仔细翻阅。
简报很厚，有数据，有案例，有照片。
数据部分显示：行动结束后一周，道口县治安案件发案率下降47%，刑事案件发案率下降32%。
县信访局收到的举报信，从平均每天十五封，下降到每天三封。
案例部分记录了十几个真实故事，被强占土地的农民拿回了地契，被殴打致残的小贩拿到了赔偿，被逼得关门的小店重新开张……
照片更直观：老百姓敲锣打鼓给县委送锦旗，商户放鞭炮庆祝，甚至有人在被查封的三江集团总部外墙上贴大字报：“感谢党！感谢政府！感谢解放军！”
潘明仁一页一页地翻看，眉头渐渐舒展开来。
“还有这个。”赵立春又递上一份文件，“这是省统计局做的民意抽样调查。道口县群众对县委县政府的满意度，从行动前的42%，上升到现在的81%。对政法机关的信任度，从35%上升到76%。”
他看向陈岩石和梁群峰，语气平静但有力：“陈检，群峰同志，你们说影响不好。可老百姓用脚投票，用真心说话，他们觉得好，他们拥护，他们感激涕零。”
陈岩石张了张嘴，想反驳‘那是表面功夫’，但看到那份厚厚的、盖着省统计局公章的数据报告，话又咽了回去。
梁群峰脸色铁青，低头摆弄着茶杯盖，避开众人的目光，但也没再反驳。
“还有，”赵立春趁热打铁，“道口县的经验，我已经让省政法委整理成简报，上报了。昨天接到电话，上级单位领导批示：此做法有创新性，可酌情在同类地区推广试点。”
说完，赵立春身体微微后靠，手指在扶手上轻轻点了两下，这是他胜券在握时的小习惯。
这话像一颗炸弹，在会议室里炸开了。
上级单位的批示，这意味着什么，在座的每个人都清楚。
潘明仁摘下老花镜，揉了揉眉心，然后看向一直没说话的刘同尘：“同尘同志，你的意见呢？”
刘同尘笑了笑，依旧是那副老好人的模样：“我嘛，不懂政法，也不懂军事。但我懂经济，道口县这次打掉了垄断企业，市场环境好了，最近一周新注册的个体工商户增加了三十多家。这是好事嘛。”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当然，程序上还是要规范。这次是特殊情况，下不为例。”
这话说得圆滑，既肯定了成绩，又给了陈岩石和梁群峰台阶下。
潘明仁点点头，最后看向赵立春：“立春同志，道口县的经验要总结，但也要规范。你牵头，制定一个《军地协同扫黑除恶试点工作暂行办法》，明确适用范围、审批流程、职责边界。下次再有类似行动，必须按办法来。”
“是！”赵立春挺直腰板。
“至于同伟同志……”潘明仁沉吟片刻，“军队同志有积极性，是好事。但就像群峰同志说的，要把握好度。这样吧，让他写个情况说明，报省委备案。”
他环视会议室，语气变得严肃：
“今天的讨论，就到这里。道口县的事，到此为止。以后再有类似行动，必须严格按程序报批。散会。”
散会后，众人陆续离开。
陈岩石走得最快，脸色铁青，连招呼都没打。
梁群峰走到赵立春身边，压低声音：“立春同志，这次你赢了。但别忘了，规矩就是规矩。今天你能绕过规矩办成事，明天别人也能。”
赵立春笑了笑：“梁书记，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如果规矩成了黑恶势力的保护伞，那这规矩，就该改改了。”
梁群峰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身离开。
刘同尘走过来，拍了拍赵立春的肩膀：“立春啊，干得不错。但下次……还是悠着点。”
“谢谢省长提醒。”赵立春点头。
最后离开的是潘明仁。
他走到门口，忽然回头对赵立春说：“那个祁同伟，你多关注一下。是个人才，但锋芒太露，容易折。”
“书记放心，我会好好培养。”
等所有人都走了，赵立春独自站在会议室窗前，看着楼下陆续驶离的轿车，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这场交锋，他赢了。
赢得漂亮。
但更重要的是，他以为他找到了一把好刀，祁同伟这把刀，不仅锋利，而且好用。
但是，赵立春不会想到，祁同伟不会是任何人手中的刀。
你之所以感觉他是刀，只是因为你和他有着共同的敌人而已。
手机响了，是高育良打来的。
“立春省长，会开得怎么样？”
“育良啊，”赵立春心情很好，“你那个学生，不错。潘书记都说了，是个人才。”
电话那头，高育良笑了：“那接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