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说的是现实。”母亲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
“婉清,你从小到大没吃过苦,不知道生活有多残酷。他那样的经历,那样的出身,跟咱们家……不合适。”
不合适。
三个字,轻飘飘的,却像三把刀,扎在苏婉清心上。
她想起祁同伟说起奶奶时温柔的眼神,想起他在边境的那些故事,想起他熬夜写报告时专注的侧脸,想起他在军区讲台上沉稳自信的样子。
那样的人,那样坚韧、善良、有理想的人,只因为出身,就被判定为“不合适”。
“妈,”苏婉清的声音在颤抖,“你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吗?”
“我知道他的履历,知道他的成绩。但履历不代表一切,婉清。婚姻是现实的,是两个家庭的结合。咱们家……”
“咱们家怎么了?”苏婉清冷笑,“咱们家就高人一等?你就这么高高在上吗?”
“婉清!”母亲的声音严厉起来,“你怎么说话的?”
“我说错了吗?”苏婉清的眼泪涌了上来。
“爸是将军,妈是教授,所以就瞧不起农民的儿子?瞧不起在贫困县长大的孩子?妈,你也是知识分子,你教我的那些平等、尊重、人性,都忘了吗?”
“我没忘。”母亲的声音冷了下来。
“但我也要告诉你,理想是理想,现实是现实。你爸走到今天不容易,你不能因为一时冲动,毁了他的名声,也毁了自己的前途。”
“毁了他的名声?”苏婉清觉得荒谬,“我和谁谈恋爱,怎么就毁了他的名声了?”
“总参领导的女儿,找一个贫困山区的孩子,你觉得别人会怎么说?”
总参领导。
苏婉清听到后,突然有一丝想笑。
“所以,”苏婉清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你们在乎的,是面子,是别人的看法,而不是我的幸福,是吗?”
“婉清,幸福不是只有爱情。”母亲苦口婆心,“婚姻是柴米油盐,是两个家庭的磨合。他的家庭实在太差了。你嫁过去,以后的日子你都想过吗?”
“我想过。”苏婉清坚定的说:“我想过和他一起面对一切。没有家人帮衬,我们就靠自己。没有背景支撑,我们就靠努力。妈,我不是小孩子了,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你不知道!”母亲的声音陡然提高:“你不知道生活有多难!你不知道没有背景在北京打拼有多苦!婉清,听妈一次,趁现在感情还不深,断了吧。”
“断不了。”苏婉清一字一句,“我爱他。”
电话那头沉默了。
过了很久,母亲的声音疲惫地传来:“如果你执意要和他在一起,元旦……就别回家了。”
然后,电话挂断了。
忙音在耳边单调地响着。
苏婉清握着手机,站在窗前。
雪越下越大,窗外已是白茫茫一片。
她想起小时候,父亲难得休假在家,会陪她在院子里堆雪人。
母亲会在屋里煮热可可,放她最喜欢的唱片。
那些温暖的、无忧无虑的日子,好像已经过去很久很久了。
她擦掉眼泪,拿起外套和围巾,推门走了出去。
雪下得正紧。
军事学院,308宿舍。
祁同伟正在整理笔记,手机响了。
是苏婉清。
“喂?”
“我在你们学院门口。”她的声音带着鼻音,“能出来一下吗?”
祁同伟立刻听出了不对劲:“好,我马上来。”
他抓起外套冲下楼。
雪夜很冷,路上结了薄冰,他跑得很快,几次差点滑倒。
学院门口,苏婉清站在路灯下。
没打伞,雪花落在她的头发上、肩上,已经积了薄薄一层。
她低着头,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整个人缩成一团。
“婉清!”祁同伟跑过去,“怎么不进去?”
苏婉清抬起头。
她的眼睛红肿,脸上还有未干的泪痕。
祁同伟的心猛地一紧。
“怎么了?”祁同伟心疼地问。
苏婉清看着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眼泪又涌了出来。
祁同伟什么也没问,只是脱下自己的外套披在她身上,然后把她拥入怀中。
苏婉清把脸埋在他胸前,肩膀微微颤抖。
两人就这样在雪中站了很久。
终于,苏婉清平静了一些。她抬起头,看着祁同伟:“我想去个暖和的地方。”
“好。”祁同伟点了点头:“走,我带你去吃点热乎的面。”
学院旁边有家小面馆,二十四小时营业。
这个时间,店里也没什么人。
祁同伟带着苏婉清进了店,然后要了两碗热汤面,找了个角落的位置。
热腾腾的面端上来,白气氤氲。
苏婉清捧着碗暖手,没有动筷。
“跟我妈吵架了。”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因为元旦……我想带你回家吃饭。”
祁同伟握着筷子的手顿住了,抬起头,看向苏婉清。
“她不同意。”苏婉清说完,把头埋了下去。
祁同伟的心里,有什么东西沉了下去。
很沉,很冷。
就像上一世,那种被审判、被否定的感觉,那种无论多努力都改变不了出身的感觉。
“她还说,”苏婉清的眼泪又掉下来,“如果我要和你在一起,元旦就不让我回家了。”
祁同伟放下筷子,看着苏婉清,看着她红肿的眼睛,看着她脸上的泪痕,看着她被雪打湿的头发。
这一世,难道又要重蹈覆辙吗?
出身,这个问题,那个困扰了他两世的问题,又一次摆在面前。
农民的儿子。
贫困山区。
家里毫无背景。
这些标签,像一道道枷锁,无论他走到哪里,无论他取得什么成就,都牢牢地锁着他。
缉毒英雄的称号,一等功荣誉勋章,身中三枪的经历,汉东大学研究生的学历,这些都洗不去自己农村孩子的印记。
这个社会是怎么了?跨越阶层就这么难吗?
上一世,自己这么多的荣誉,都不能调去北京,陪在陈阳身边。
而侯亮平,什么都没有,只是因为两地分居,就从汉东调到北京去了。
两地分居的人多了去了,他就没见过因为这个调动工作的,还是从地方调进京。
如果侯亮平的老丈人不是钟正国,他能调北京去吗?
难道我所有的努力,都抵不过权力的一句话?
难道我再多的奋斗,都不如有一个有权有势的老子?
投胎真就这么重要。
祁同伟不由得攥紧了拳头。
“同伟。”苏婉清轻声叫他。
“嗯?”祁同伟回过神,抬起头,迎向苏婉清的目光。
“你怎么想?”苏婉清看着他,眼神里有期待,有不安,有恳求。
祁同伟沉默了,沉默了很久。
面馆里很安静,只有厨房传来的炒菜声,和窗外呼啸的风声。
“婉清,”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你母亲说的……有道理。”
苏婉清愣住了,脸上有失望,有不敢置信,还有委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