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晚上,祁同伟在教研室待到很晚。
他把报告又改了一遍,结构更清晰了,逻辑更严密了,文字也更精炼了。
可写到最后一页时,他停下了笔。
总觉得还差点什么。
差什么呢?一时间也想不出来。
他叹了口气,收拾东西回宿舍。
已经快十一点了。
推开宿舍门,林伟东还没睡。
看到祁同伟回来,他放下笔:“老祁,报告改得怎么样了?”
“改完了。”祁同伟把稿子递过去。
“但总觉得……差点东西。”
林伟东接过来,认真看了一遍。
看完,他沉默了一会儿。
“老祁,”他终于开口,“我说实话,你别介意。”
“你说。”
“你这报告,理论上是没问题的,甚至可以说写得很好。”林伟东指着其中一段。
“你看这里,‘政治工作要深入基层,了解官兵思想动态’,这话没错。但怎么深入?怎么了解?”
祁同伟皱眉:“可以通过谈心谈话、问卷调查……”
“搞不来。”林伟东摇头。
“在地方上可以,部队呢?白天训练累得半死,晚上还要站岗执勤,哪有时间跟你坐下来谈心?”
祁同伟听着,若有所思。
“还有这里,”林伟东翻到另一页,“‘政治工作要创新方法,适应新时代’——怎么创新?开会?搞学习工作?”
他笑了:“老祁,部队很忙。你搞这些,给谁看?”
祁同伟沉默了。
他确实忽略了这些最实际的问题。
“那你的建议是……”他问。
林伟东把稿子推回来:“老祁,你得明白,军队政治工作的出发点和落脚点,必须是军事。一切围绕打仗,一切服务打仗。政治理论再高大上,如果不能转化成战斗力,那就是废话。”
“我给你讲个真事吧。
我当兵第二年,参加过一次演习。我们连的任务是夺占一个山头。指导员在战前动员时,没讲什么大道理,就说了一句话:
‘同志们,山头上有敌人的指挥所。打下来,咱们连就是功臣;打不下来,咱们就是孬种。你们想当功臣还是孬种?’”
“就这一句?”祁同伟问。
“就这一句。”林伟东转身。
“然后全连嗷嗷叫地往上冲。为什么?因为这句话戳中了军人的痛点,荣誉。”
他走回桌边:“老祁,你写报告,不能光从理论出发。你得想想,部队最需要什么?官兵最关心什么?政治工作怎么才能让大家愿意听、愿意信、愿意跟着干?”
祁同伟坐在那里,脑子里仿佛有什么东西被点亮了。
他想起前世在孤鹰岭,毒贩的枪口对着他时,他想的是什么?
不是主义,不是理想,是“不能死在这儿,要活着回去”。
最朴素的东西,往往最管用。
“我明白了。”他说。
那一晚,祁同伟宿舍的灯亮到凌晨三点。
第二天早上,祁同伟顶着一对黑眼圈出现在教研室。
但他精神很好。
手里拿着重新写的报告,这次不是十二页,是八页。薄了,但重了。
林伟东凑过来看,翻了几页,眼睛亮了:“老祁,这个有意思!”
“哪里有意思?”祁同伟问。
“你看这里,”林伟东指着其中一段。
“‘政治工作要前出到训练场,指导员不能在办公室等官兵上门,要到障碍场、射击场、格斗场去,在官兵最累、最苦、最想放弃的时候,出现在他们身边’——这话实在!”
他又翻到下一页:“还有这个,‘立功授奖要向一线倾斜,不仅要看训练成绩,还要看实战意识’。这个好!部队就认这个!”
祁同伟笑笑,没说话。
他开始完善最后的细节,具体怎么操作,需要哪些配套措施,可能遇到什么阻力。
写到九点多,赵明德来了。
他推开门,看到祁同伟已经在伏案工作,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走到自己办公桌后坐下。
“报告改得怎么样了?”他问,语气随意,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祁同伟站起来:“正在完善最后的部分,下午可以交。”
赵明德点点头,没再说话,开始处理自己的文件。
但祁同伟能感觉到,赵主任的余光,时不时会扫过来。
那眼神里,有期待,也有审视。
上午的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落在稿纸上。
祁同伟的笔尖在纸上快速移动,沙沙作响。
他知道,这份报告能不能通过,不仅关系到他在赵明德心中的印象,更关系到他在部队的第一步能不能走稳。
炊事班?
他不会去的。
这一世,他要走的每一步,都必须踩实。
下午两点整。
祁同伟把第二稿报告放在赵明德桌上。
八页纸,比上次薄了三分之一。
但手感沉甸甸的,不是纸的重量,是内容的重量。
赵明德正在批阅一份训练计划,抬头看了一眼,没说话,继续低头写批语。
钢笔在纸上划拉的声音持续了两分钟,才停下。
他放下笔,拿起报告。
这次他看得很快。
不是敷衍的那种快,是那种老猎手扫一眼就知道猎物在哪的快,目光在纸页上快速移动,时而停顿,时而翻回前页。
十分钟,八页纸看完了。
赵明德把报告放下,抬头看着祁同伟。
办公室里很安静。
张明辉坐在旁边,假装整理档案,耳朵却竖得老高。
窗外的训练场上,新一轮的战术训练开始了,喊杀声隐隐传来。
“这次写的有进步。”赵明德开口,语气平淡:“可以拿来用。”
祁同伟心里微微一松。
但赵明德紧接着说:“但还不够,没有达到我的要求。”
松下的那口气又提起来了。
赵明德站起来,绕过办公桌,走到墙边那幅巨大的军事地图前。
地图上标着各种符号:等高线、河流、公路、防御工事。
他盯着地图看了一会儿,背对着祁同伟。
“下个月,”他说,声音在地图前显得有些空旷。
“学院要组织一次野外综合演练。地点在燕山深处,模拟攻防战斗。”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祁同伟身上:“政治教研室要派人随队,实地检验政治工作在实战条件下的效果。”
祁同伟心里一动。
“你去。”赵明德说。
两个字,干脆利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