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场天台的风,刮得跟刀子似的,带着股子烧焦的塑料味和散不掉的血腥气。
林燃半瘫在水泥围栏边上,右手死死按着左肩膀。那儿的骨头断成了三截,稍微动弹一下,疼得他眼珠子都快蹦出来了。他吐掉嘴里的一块血痂,斜眼瞅着天边那片越来越浓的惨绿色,心里那把算盘珠子却没停。
阎铁死了,十五级的晶核在兜里。铁锈镇这几千号人,还有那几万斤粮食,这笔账算下来,他林燃总算是成了这片废墟上的新东家。可他这心里,却总觉得有点发毛,像是被什么脏东西给盯上了。
“嘿……嘿嘿……信号……接上了……”
一阵破风箱似的笑声从后头传过来。
林燃费劲地转过头,看见陆沉那个老疯子正蹲在水箱顶上。这老头平时脏得跟个泥猴子似的,这会儿却变了样。他那只剩下的右手,正飞快地摆弄着一块破烂不堪的电子板。那板子上蓝光乱闪,映在他那张满是褶子的老脸上,透着股子让人脊梁骨发凉的清醒。
“陆老头,你又发什么疯?”
林燃皱着眉,嗓子眼儿里火辣辣的疼。
“铁锈镇换主了,以后跟着老子混,罐头管够。别在那儿捣鼓你那些破烂零件了。”
陆沉没接话,他猛的抬起头,那双原本浑浊的眼珠子,这会儿亮得跟两盏探照灯似的。他从水箱上一跃而下,动作快得不像个六十岁的老头,一眨眼就冲到了林燃跟前。
那只枯干的手,猛的攥住了林燃的衣领。
“你……你以为杀了阎铁就赢了?”
陆沉的声音不再疯癫,反而沉得像块生铁,震得林燃耳膜嗡嗡响。
“你知不知道,你刚才干了什么?你把这颗星球上最肥的一头家畜给宰了!!”
林燃被他拽得伤口一抽,疼得倒吸一口冷气。他右手猛的一挥,想把老头推开,却发现这疯子的力气大得离谱,跟钉在地上似的。
“妈的,放手!!你说谁是家畜呢?”
林燃火了,眼神里闪过一抹狠厉。
“阎铁是这儿的土皇帝,老子杀了他,这儿就是老子的店。谁敢说老子是猪,老子就让他先变成死猪!!”
陆沉死死盯着林燃的眼睛,那眼神里竟然全是怜悯。他松开了手,却没退后,而是指了指林燃怀里那个还在发烫的玉佩。
“你这小买卖做得挺大啊,纯净水,白面大米,还有那些蓝星带过来的工业垃圾。”
陆沉冷笑着,嘴角抽动了两下。
“你以为你是在救人?你以为你是在这儿当救世主呢?”
“老子是做生意的,救人那是顺带的买卖。”
林燃靠在围栏上,疼得直喘粗气。
“废话少说,你到底想放什么屁?”
陆沉抹了一把脸上的黑灰,一屁股坐在碎砖头上。他从那件破烂披风里摸出一个泛黄的金属烟盒,弹出一根没点着的烟叼在嘴里。
“这颗星球,在那些东西眼里,就是个圈养场。”
陆沉指了指天,声音低得只有他们两个能听见。
“魂族投放病毒,不是为了杀光人,是为了筛选。明白吗?就像你们蓝星人种庄稼,得施肥,得除草。那些丧尸是肥料,那些变异兽是养料。而你们这些觉醒了异能的家伙,就是地里的庄稼。”
林燃的心脏猛的漏跳了一拍。
他想起那块刻着魂族徽章的金属残片,想起玉佩那不正常的灼烧感。
“你说……筛选?”
“等级越高,灵魂就越精纯,肉身就越结实。”
陆沉吐出一口唾沫,眼神里全是讽刺。
“阎铁费尽心思突破十五级,还想冲到二十级,他以为那是成神的路。可他不知道,在那些收割者眼里,十五级只是到了出栏的标准。他越强,吃起来就越香。你刚才宰了他,抢了他的晶核,你以为你发财了?不,你只是把这颗星球上最亮的一个信号灯给掐灭了,顺便……把自己变成了下一个最亮的灯。”
林燃的手抖了一下。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那儿还残留着阎铁晶核的灼热感。
“你说老子现在也是……家畜?”
“你比家畜还要扎眼。”
陆沉嘿嘿笑了两声,那笑声在寂静的天台上显得格外刺耳。
“你那些没污染的食物,那些蓝星的物资,在那些东西眼里,就是最顶级的饲料。你在这儿招兵买马,建什么燃城,在它们看来,你就是在帮它们建一个更高级的养猪场。省得它们到处跑着去抓,直接一网兜全收了,省事儿着呢。”
林燃沉默了。
他是个小生意人,最恨的就是被人当猪宰。
他在蓝星为了几块钱的差价能跟二批商磨半天,在废土为了几颗晶核敢跟丧尸拼命。现在有人告诉他,他辛苦经营了这么久的基业,他费尽心思攒下的家底,其实都是在给别人养肥膘?
这买卖,亏到姥姥家了。
一股子前所未有的屈辱感,顺着他的脊梁骨直接蹿上了脑门子。
“妈的……这帮畜生。”
林燃死死咬着后槽牙,腮帮子的肌肉都在抽动。
“想要收老子的税?想要宰老子的肉?它们也不怕崩碎了牙!!”
陆沉看着他,眼里闪过一抹赞许,随后又变成了无奈。
“狠话谁都会说。可你见过收割者吗?”
老头把手里那块电子板递到了林燃跟前。
“老子以前是远征军的斥候,这东西是老子从死人堆里抠出来的侦察仪。虽然坏了大半,但看个大势还没问题。”
林燃凑过去看了一眼。
那屏幕上满是雪花点,但在最中心的位置,有一个绿色的光点正闪个不停。而在那个绿点的上方,在那片代表着外太空的黑色区域里,密密麻麻的一片红点,正像是一群饿疯了的蝗虫,黑压压地压了过来。
“那是收割舰。”
陆沉的声音颤抖着。
“它们已经进入轨道了。原本还得等几年,可你闹腾的动静太大,又是温压弹又是空间切割的,空间波动早就把这儿的坐标暴露得干干净净。现在,它们提前来了。第一个目标,就是你这个新冒出来的、能量反应最奇怪的异类。”
林燃死死盯着那个闪烁的绿点,那是铁锈镇的位置,也是他现在站着的地方。
“还有多长时间?”
“快则三天,慢则一周。先头部队的扫描波已经到了。”
陆沉收起板子,再次看向天空。
“这颗星球完了。收割一旦开始,等级超过十级的都会被抓走,剩下的……就是继续留着当种子。林燃,你现在跑还来得及。带着你那点宝贝,传回你的蓝星去,那儿暂时还是安全的。”
林燃没说话。
他看着商场下方,那些正忙着搬运物资、脸上刚露出点活气的私兵。
他想起赵强那张破锣嗓子,想起苏萤那双清冷的小鹿眼。
要是他走了,这些刚把他当成主心骨的人,会是什么下场?
变成魂族的零食?还是继续在这片绝望的废墟上当没脑子的行尸走肉?
“跑?”
林燃冷笑了一声,右手在虚空中微微一划,一道微弱的空间裂隙在指尖吞吐。
“老子的店开在这儿,货还没卖完,账还没收清。现在想让老子关门大吉?门儿都没有!!”
他转过头,死死盯着陆沉。
“陆老头,你既然是远征军的,肯定有办法对付那些玩意儿吧?别跟老子装疯卖傻,开个价。”
陆沉愣住了,他看着林燃那张因为疼痛和愤怒而扭曲的脸,半晌没吭声。
“你疯了?那是星际收割舰。你手里那几杆火药枪,在那东西面前跟滋水枪没什么区别。”
“老子有空间异能,老子有蓝星源源不断的工业垃圾!!”
林燃低吼着,眼神里那股子商人的疯狂劲儿彻底炸了。
“它们拿这儿当养殖场,老子就给它们加点料。既然想吃,老子就让它们吃个饱!!吃到撑死为止!!”
陆沉看着林燃,那眼神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年轻人。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天台上的风都快停了。
“办法……也不是没有。”
陆沉缓缓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泛着金属光泽的纸。
“这是人族远征军留下的星图,上面标注了这颗星球所有的防御节点。当年我们撤走的时候,留了点东西在地下,要是能激活那些玩意儿,或许能给那些收割舰开个瓢。”
林燃一把抓过那张星图,虽然看不懂上面的符号,但他能感觉到那股子沉甸甸的份量。
“怎么激活?”
“晶核。大量的、高等级的晶核。”
陆沉看着林燃。
“还有,你得在这之前,把你的等级冲到二十级以上。不然,你连激活那些装置的门槛都摸不到。”
二十级。
林燃咬着牙,感受着体内那点可怜的空间能量。
他现在才十一级。
“不就是晶核吗?老子去抢,去骗,去换!!”
林燃把星图塞进怀里,眼神里满是决绝。
“这笔买卖,老子接了。”
就在这时。
天空中那片暗红色的云彩猛的炸开。
一道惨绿色的光束,毫无征兆地从云层中垂了下来,那光柱粗得像是一座大山,带着一股子让人灵魂都要冻结的寒意。
“轰——!!”
光束落在了远方,那是距离铁锈镇不到五十公里的一座小山头。
在林燃惊恐的注视下,那座原本郁郁葱葱的山头,在那道绿光下竟然像是一块被丢进红铁锅里的猪油,无声无息地融化了。
没有火光,没有震动。
只有一种极致的、让人绝望的消融。
短短几秒钟,那座山头就彻底消失了,原地只剩下一个黑漆漆的大坑,正冒着丝丝缕缕的白烟。
“那是……什么?”
林燃的声音在颤抖,他能感觉到体内的异能在疯狂预警,玉佩烫得几乎要把他的胸骨烧穿。
“收割舰的扫频炮。它们在清理障碍,顺便……给地里的庄稼打个招呼。”
陆沉的声音变得极其冰冷,他站在天台边缘,单薄的身体在风中摇摇欲坠。
“林燃,收割……已经开始了。”
林燃死死攥着围栏,指尖因为用力而刺进了水泥里。
他看着那个黑漆漆的大坑,看着那道慢慢收回云层的绿光。
一种前所未有的屈辱感和愤怒,在他心中疯狂炸开。
他是个小商人,他这辈子最讲究的就是公平交易。
现在,这些高高在上的收割者,想要不付一分钱就拿走他的一切?
“想要老子的命?”
林燃抬头看向那片翻滚的红云,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眼神里透着股子要把这天给算计死的狠劲儿。
“那咱们就好好算算,这笔买卖……到底谁亏谁赚!!”
天空中,绿色的光芒再次闪烁,像是一只冰冷的眼睛,正冷冷地俯视着这片即将被收割的荒野。
林燃转过身,拖着那条断了的左臂,一步一个血脚印地朝着楼梯口走去。
“赵强!!把所有的人都给老子叫起来!!”
他的吼声在空旷的商场里回荡,带着股子鱼死网破的霸气。
“天亮之前,老子要看到所有的重机枪都架到城墙上去!!”
陆沉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极其诡异的笑。
“疯子……真是个疯子。不过,人族要是多几个这样的疯子,或许……真的能回家呢。”
风,越来越大了。
铁锈镇的灯火在黑暗中摇曳,像是一盏随时都会熄灭的孤灯。
而在那更高的地方,黑色的战舰正缓缓张开巨大的舱门,无数冰冷的金属触手,正顺着云层垂向这片倒霉的土地。
这场跨界的买卖,现在才真正到了要命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