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烬正在看堡里铁匠铺，石虎居然真弄了个锻造坊，炉子风箱、铁砧、锤子一应俱全。
几个铁匠蹲墙角发抖。
“是什么人？”
“说是个文士，自称郭图，字公则。”侯三压低声音，“看穿着谈吐，不像是普通人。关在地牢最里头那间，单独关的。”
刘烬沉吟：“带过来看看。”
不多时，一个中年文士被带到刘烬面前。
这人三十五六岁，衣衫褴褛脸上有污渍，但身形挺拔眼神清明。
被关多日还能保持这气度，走路不慌不忙，见刘烬时还整了整自己的破烂衣襟。
此人不简单。
刘烬冷眼打量着他。
“足下便是刘烬？”郭图拱手，语气不卑不亢。
“你认得我？”
“这两日牢中听守卒议论，说有一伙黄巾余孽流窜至此。”郭图微微一笑，笑容里带着疲惫，却还算从容，“能率残兵攻破石泉堡的，想必就是近来名声不小的刘大当家了。”
“你是何人？为何被关在此处？”
郭图苦笑。
“在下乃颍川郭图，字公则。月前欲往冀州投奔韩馥韩文节，途经此地，被石虎这厮扣押。”他顿了顿，“只因某随身携带了些财物，又有些书信，这厮贪图财物，又怕某向官府告发他劫掠商旅的勾当，便将某关押在此。”
“既是士人，可有官职在身？”
郭图摇头，笑里多几分无奈：“当今天下宦官当道，仕途阻塞。在下虽有微名，但却不得进用。本欲往冀州寻出路，不想在此遭难。”
刘烬盯着他半晌。
突然拔刀。
刀锋架郭图颈上，冰凉触感让他浑身一僵。
但他没动，只看着刘烬，眼神依旧平静。
“给你两个选择。”刘烬声音平静透杀气，“归顺我，或者死。”
郭图面色不变，反而笑了：“足下以为靠刀剑就能成大事？”
“至少能活着。”
“若我想活，又不想为你效力呢？”
“那可由不得你。”刘烬刀锋微用力，血线渗出，“在乱世之中，不为我所用便是与我为敌。与我为敌，就得死。”
郭图沉默。
晨光从破窗照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不定的影子。
他看了看架在颈上的刀，又看了看刘烬那双视人命如草芥的眼睛。
许久。
他缓缓躬身。
“郭图……愿效犬马之劳。”
刘烬收刀入鞘。
“聪明人。”
转身对侯三道：“把所有铁匠集中起来，就在此地设立锻造坊。破损的农具、铁锅，全部熔了，打造兵器。”
“诺！”
郭图在旁观察，忽然开口：“大当家，若要长久，仅靠劫掠铁器不够。当寻铁矿，自给自足。”
刘烬转头看着他，“你有良策？”
“桐柏山中就有铁矿，只是开采不易。”郭图捋了捋脏污的胡须，眼神认真起来，“石虎本身便是为朝廷打造兵器的工师出身，采矿工具堡里应该都有。某在牢中听守卒闲谈，说后山就有矿脉，石虎曾派人去探过，只因人力不足，未曾大规模开采。”
刘烬眼眯起来。
铁矿。
自给自足。
这意味着什么他太清楚。
有了铁，就能打造更多更好兵器，能修甲胄，能造农具，甚至……能铸钱。
刘烬突然笑了，随即笑容慢慢收敛，紧紧盯着郭图，缓缓说道：“这事以后再说！带郭先生下去休息！”
两名士卒走过来，带着稍显茫然的郭图转身离去。
这时周仓匆匆跑来：“大当家，清点完了。共缴获粮食八百余石，布匹三百匹，盐五十斤，生铁三百余斤。兵器甲胄如前所报。另有金银细软若干，石虎历年劫掠所得。”
八百石粮！
省着吃够二百来人吃四五个月。
有了这底子，就有了喘息时间。
“传令，”他抬头，“所有人休整三日。伤者治伤，其余整备兵器加固堡墙。三日后，开始操练。”
“操练？”周仓愣，“咱们刚打完……”
刘烬打断他的话，“你看看这一仗，石虎人比咱们多装备比咱们好，可咱们赢了。为什么？因为他们乱。但我们又好了多少，我们不是也死了二十三个吗？”
他扫一眼周围。
不少士卒正围在粮堆旁，眼巴巴地看着。有人伸手去摸粮食，脸上露出笑容。那是饿久了的人，见到粮食的本能反应。
“从今天起，”刘烬提高了声音，让周围人都能听到，“每日操练两个时辰。队列、格挡、配合、听令。练好了，下次打仗就少死几个人。练不好……”
他顿了顿。
“就等着像今天躺在地上的那些弟兄一样，被人随便砍死。”
没人说话。
但不少人低下了头。
有人摸了摸自己手里的破刀，有人看了看身边受伤的同伴。
“还有，”刘烬继续说，“将死去的的兄弟的姓名，籍贯都记录下来，以前阵亡的也算，只要是还有人记得！等咱们站稳了脚跟，派人去送抚恤！只要咱们还活着，就会尽力去照顾他们的家小！”
这话一出，人群一阵骚动。
抚恤？
这年头，当兵打仗死了就死了，谁管你家人？
别说他们这些“贼寇”，就是正经官军，战死了也不过草草一埋，哪有什么抚恤？
周仓也愣了：“大当家，这……”
“照做。”刘烬声音平静，却不容置疑，“今天你不管战死的弟兄，明天就没人愿意为你卖命。乱世里，人心比粮食金贵。”
他转身，往堡里最大的那间石屋走去。
那是石虎原来的住处，现在归他了。
晨光里，堡内一片忙碌。
有人在抬尸体，有人在搬粮食，有人在修补破损的堡墙。
郭图正跟几个铁匠说话，指着后山的方向。
周仓和裴元绍在清点兵器，侯三在带人埋死去的弟兄。
二百多人。
就这么点家底。
但他知道，从今天起，一切都不一样了。
有了这座堡，有了这些粮食和铁，有了喘息的时间。
接下来要做的，是整顿，是操练，是让这二百多人变成一支真正的队伍。
然后……
他抬头，望向西边。
那里是汝南，是张富，是秦颉，是于毒。
血债，总要血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