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又过去了近半个月。
天刚蒙蒙亮，薄雾还在树林间缠绕，像一层撕不破的纱。
刘烬已经站在新搭起的简陋了望台上。
木头是新砍的，还带着树皮和青苔味，踩上去有些晃。
他扶着粗糙的栏杆，眯着眼，仔细查看山寨周遭的地形和防御布置。
依着山势立起的木栅栏歪歪扭扭，但关键地方都用石头填了缝；
隐藏在丛里的绊索和陷坑做了标记，自己人知道绕开；
几个高处的哨位已经有人开始有条不紊的巡逻。
寨子粗看像个样子了。
廖化快步登上台来，脚步很稳。
他伤好得七七八八，脸上有了点血色，只是眼神更深沉了些。
“大当家，”他禀报道，声音平稳，“山谷向阳那面缓坡，又清理出十来亩。土是薄了点，但种些豆子、黍米应该能活。加上之前开垦的，拢共能有八九十亩地了。”
刘烬点了点头，没说话，目光依旧看着远处的山道。
周仓也大步走来，他嗓门洪亮，带着操练后的热气：“大当家，能拉出来打仗的，清点过了！算上杜远带来的、还有这些日子陆陆续续收拢来的溃兵，总计整编了八百来人！”
他脸上有点得色，但随即又皱了眉：“甲胄兵器还是缺得厉害，十个人里能有五件像样的家伙就不错了。可人都见过血，是老卒！令行禁止，拉出去就能打！”
裴元绍跟在周仓后头爬上来，他块头大，了望台被他踩得吱呀响。他脸上却没周仓那股振奋，反而带着忧色，瓮声瓮气道：“大当家，人是编练好了，可……粮食是真见底了。”
他顿了顿又说道：“就算加上杜远他们带来的那点家当，满打满算，顶多再撑一个月。山里眼看要入冬，到时候天寒地冻，没吃没喝……可是要命的事。”
这话像盆冷水，浇在刚刚燃起的一点火苗上。
廖化脸上的那点希冀黯淡下去。
周仓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重重叹了口气。
八百张嘴，一个月粮食。
还有一个多月就要入冬了。
刘烬沉默着，目光投向山谷外那条蜿蜒向下、最终消失在雾气与树丛中的小路。
他想起前几天，侯三从山下摸回来时带来的消息。
当时侯三眼睛亮得吓人，压低声音说：“头儿，山下三十里，有个张家庄。庄主张大户，为富不仁，盘剥乡里狠着呢。家中围积的粮食，大仓摞小仓，据说……几年都吃不完。”
几年都吃不完。
刘烬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让身旁三人都竖起了耳朵，连呼吸都放轻了。
“山下三十里，有个张家庄。”他重复着侯三的话，语气平淡，“庄主张大户，为富不仁，盘剥乡里。家中围积的粮食，据说几年都吃不完。”
他话没说完，但意思谁都明白了。
周仓眼睛猛地一亮，像饿狼见了肉：“大当家，你的意思是……？”
管亥却皱了皱眉，声音但带着顾虑：“大当家，劫掠庄户，恐失民心，亦非长久之计。咱们立寨，不能只图眼前一口粮。”
“不是劫掠。”
刘烬转过头，看着他们，眼神很静，静得底下像结了冰。“是‘借粮’。”
“借？”裴元绍挠挠头，一脸不解，“人家能愿意借给咱们这群……山贼？”
“由不得他不愿意。”刘烬语气依旧平淡，却透出一股不容置疑的冷硬，“咱们要活命。乱世里，活命最大。”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三人：“况且，这张大户也不是什么良善之辈，取之不为过。但记住，咱们不是流寇，行事要有章法，有分寸。”
他看向周仓和裴元绍，一字一句交代：“只取粮食、布匹、盐铁等必需之物。不伤无辜性命，不淫辱妇女。财物细软，尽量不取。立下字据，言明是‘借’，待日后……再还。”
“只此一次，下不为例。”
周仓和裴元绍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决绝。
肚子饿是真的，寒冬将至也是真的。
仁义不能当饭吃，但有些底线，踩过去就再也回不了头。
“周仓、元绍，”刘烬点名，“你们俩挑一百精锐。要手脚利落、懂进退的。入夜出发，速战速决。搬了粮食就走，不许恋战，不许滥杀。今晚我亲自带队动手！”
“诺！”
两人抱拳领命，声音斩钉截铁。
眼中既有对行动的兴奋，更有沉甸甸的责任。
他们知道，这一步踏出去，就真和过去那种还披着“黄天大义”名分的厮杀不同了。
这是最赤裸的生存之争。
当夜，月黑风高。
云层厚实，把星月光辉遮得严严实实。
刘烬亲自带队。
周仓、裴元绍为副，侯三、石头及其麾下最精干的老卒为骨干，再加上杜远手下十几个自告奋勇、拍着胸脯说熟悉这一带山路的悍卒，共计一百二十人。
人衔枚，马裹蹄。
马蹄用厚布包了，踩在地面上，只有极其轻微的闷响。
一百多人悄无声息地没入漆黑的林海。
山路难行，但队伍走得很快。
都是钻惯了山、走惯了夜路的老手，只凭一点微光和对地形的记忆，就像山猫一样敏捷。
行动异常顺利。
张家庄的防备比预想中还要松懈。
几十个庄丁围着火堆打盹，寨墙上的梆子声半天才响一下，有气无力。
寨兵们翻过土墙，迅速控制局面。
反抗的护院没几个，大多在睡梦里就被制住，捆了扔在墙角。
只破了粮仓。
黄澄澄的粟米、粗糙但厚实的麻布、还有几袋沉甸甸的粗盐。
库房里的金银铜钱没人去碰，内宅的女眷甚至没被惊扰。
整个过程干脆利落，只伤了几个试图反抗的护院，并未害命。
粮食装上车，用油布盖严实。
队伍如来时一般，押运着沉甸甸的粮袋，沿着熟悉的山道往回赶。
行至一处狭窄的山坳，两侧崖壁陡峭，形如咽喉。
走在最前的斥候突然发出急促的鸟鸣示警！
短促，尖利，划破夜的寂静。
“大当家！”侯三从前面折返，气息微促，压低声音急报，“前面有官兵！约两百人，像是例行巡山，正朝这边过来！”
刘烬心念电转。
是巧合？还是哪里走漏了风声？
无暇细想。
“按预定方案！”他声音低沉，却清晰传到每个人耳中，“分三队，交替掩护撤退！沿途设绊索，撒铁蒺藜！至老鸦岭汇合！快！”
命令被迅速执行。
队伍立刻分成三股，却又保持着紧密的联系。
借助对地形的熟悉和预先准备的障碍物，迅速撤退。
巡山官兵被埋下的绊索、铁蒺藜和冷箭搞得晕头转向。
追了一阵，丢下十几具尸体，便不敢再深追，骂骂咧咧地退走了。
一场短暂接触，青云寨无人折损，只有两人被流矢擦伤，草草包扎后继续赶路。
回到山寨时，天边已泛起一层鱼肚白。
看着堆满小半个山洞的黄澄澄粟米、成捆的麻布和那几袋救命的盐，许多人脸上露出久违的、实实在在的喜色。
有人伸手抓起一把粟米，颗粒饱满干燥，从指缝间沙沙流下。
有了这些，应该能熬过这个冬天了。
管亥却独自站在山洞深处，背对着堆积如小山的粮袋和人群低低的欢呼。
他伸手，也抓起一把粟米。
握在手里，沉甸甸的，冰凉。
他看了许久，看着那些饱满的颗粒，仿佛能看到它们被种下、被收获、被庄户小心翼翼储存起来的样子。
忽然，他肩膀微微塌了下去。
那曾经能扛起千斤重担、能力战官军猛将的宽阔肩膀，此刻显得佝偻而脆弱。
他长长地、长长地叹了口气。
那叹息声不响，却像耗尽了全身力气，充满了英雄末路、虎落平阳的苍凉和悲哀，在充斥着粮食气味和隐约喜悦的山洞里，显得格格不入，又沉重无比。
“想不到……”
他声音沙哑，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
“我管亥……纵横青州……杀人无数，……如今却要靠着打家劫舍……才能让兄弟们吃上口饭……苟活于世……”
山洞里一时寂静。
只有粮袋堆那边传来的、压低的喜悦交谈声，和管亥这边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的死寂。
两种声音交织在一起，说不出的怪异和心酸。
就在这时！
一个身影踉踉跄跄冲进山洞，是负责照料伤员的老卒。
他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眼神里全是恐慌，连礼数都忘了，声音带着哭腔：
“报……报大帅，大当家……徐当军师……徐当军师他……”
他喘不上气，猛地咳嗽起来。
所有人都转过头，看向他，山洞里瞬间落针可闻。
那老卒好不容易顺过气，带着绝望的颤音，喊了出来：
“夜里吐了血……刚刚……刚刚咽气了！”
洞内彻底死寂。
连粮袋旁的欢声也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转过头，看向洞口，又缓缓转向角落里那张如今已空荡荡的、只铺着破草席的位置。
徐当。
那个总是沉默、身体一直不好的军师。
跟着管亥一路颠沛流离，没享过一天福。
就这么悄无声息地，死在这样一个刚刚“得手”、似乎有了点希望的清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