沂山南麓的夜,黑得跟锅底灰似的。
风从山缝里钻过去,呜呜地叫,带着透骨的寒气,往人单薄的衣裳里灌。
队伍在黑暗里沉默地往前缓慢进发。
刘烬觉得左腿伤口一跳一跳地疼,像有把小锉刀在里面来回拉。
他死死闭着嘴,把疼劲儿憋回去。
“刘烬。”周仓从前头又摸了回来,声音压得极低,带着焦灼,“前头快到‘一线天’了,那地界太险,怕是……”
刘烬抬手止住他,侧耳听。
除了风声和队伍挪动的杂音,远处好像真有别的动静!
像是梆子?还是铁片子轻轻碰?
“停。”他声音不大,却斩钉截铁。
蠕动的队伍立刻止住,连伤员的哼唧都硬憋了回去。
斥候像鬼影似的从前面溜回来,气儿喘不匀:“军侯,前头隘口有官军哨卡!小二十号人,守着个木栅栏,火把亮得很,不好过去!”
管亥让亲兵扶着凑过来,听了这消息,眉头拧成疙瘩:“绕道呢?”
“绕道得翻西边那山梁,多走一天半的路……”刘烬声音平静,却点出了最要命的事,“凭咱们现在的状态,是撑不住的。”
粮断了,力气也快没了。
多耽搁一刻,就多一分死的危险。
裴元绍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里冒出凶光:“二十几个鸟人,冲过去宰了完事!”
“不行。”刘烬断然打断,语速快了些,“硬冲,动静一大,四面八方的官军立刻就会扑过来。咱们全得死在这儿。”
他转向管亥,脸白得像纸,但眼神却跟刀子似的:“大帅,让末将带二十个手脚麻利、惯走山路的弟兄,摸了这哨卡。”
管亥盯着刘烬那条几乎撑不住身子的伤腿:“你的伤……”
“不碍事。”刘烬答得干脆,好像那钻心的疼不是他的,“末将心里有数。就要侯三、石头,再挑十八个好手。”
“一线天”隘口,官军的哨卡像颗钉子,楔在狭窄的道路上。
几支火把插在木栅上,噼啪烧着,把周围照得亮堂堂的。
五六个官兵围着篝火,低声说笑着,烤着不知哪儿弄来的野物,肉香顺着风飘过来。
更多的守军抱着兵器,靠在木栅或者石头上打盹。
刘烬带着挑好的二十个人,借着石头和灌木的影子,一点一点摸到离哨卡不到三十步的地方。
黑夜和山风,正好盖住了他们的动静。
“记着,”刘烬声音低得几乎只剩气,“用刀,抹脖子,尽量别出声。得手后,立刻换上他们的号衣,装成守军。”
众人屏着气点头。
黑暗里,只能看见一双双因为紧张和决绝而发亮的眼睛。
刘烬深吸一口气,压住腿上传来的一阵阵晕乎劲儿,猛地一挥手!
二十多道黑影如同突然惊起的夜鸟,骤然扑向各自盯住的目标!
篝火边的官兵还在说笑,忽觉脖子一凉,没喊出来的声音被涌出来的血堵了回去。
打盹的守军在梦里就断了气。
厮杀在寂静里开始,又在寂静里结束,快得让人心慌。
只有浓重的血腥味,开始在山隘里散开。
“快!换衣服!”刘烬低喝,自己先动手,扒下一具尸首上还算干净的号衣。
众人手脚麻利地动起来,气氛绷得紧紧的。
就在这时候,一阵清晰的马蹄声,由远及近,踏碎了夜的安静!
“糟了!”侯三脸色大变,望向声音来的方向,“是巡逻的马队!”
刘烬心猛地往下一沉。
目光急扫过刚换上号衣、脸上还带着血道子、惊魂未定的手下,还有地上没收拾干净的尸首。
“来不及了!”他当机立断,“把尸体推下山崖!然后各回各位,装成守军!低头,别露脸!”
众人强压住慌,迅速将尸体推下山崖,然后散到哨卡各处,背对着来路,或靠或倚,学着之前官军那副松懈样子。
刘烬把头盔使劲往下压了压,遮住大半张脸,拄着一杆长矛,立在木栅边上,像个偷懒犯困的普通小卒。
不多时,马蹄声在哨卡前停住。
一队十来人的骑兵勒住马。
领头的队率是个面色冷硬的汉子,眼睛细长像刀子,扫过哨卡里外,在那些“守军”身上停了停。
“可有异常?”队率的声音带着例行公事的冷淡。
刘烬低着头,憋出刻意模仿的青州口音,含糊回应道:“回大人,一……一切正常。”
那队率眯起了眼睛,马鞭轻轻敲着手心:“你的口音……不是本地的?从哪里调过来的?”
一瞬间,空气凝结了。
刘烬能感觉到身后侯三、石头他们骤然绷紧的筋肉,还有悄悄摸向家伙的细微动静。
他自己的手,也无声无息地握紧了藏在号衣底下的短刀把。
冷汗,顺着脊梁骨往下淌。
要露馅。
就在这要命的关口!
“轰!!!”
远处,官军大营的方向,突然传来一声闷雷似的巨响!
紧跟着,冲天的火光猛地窜起来,映红了小半边天!
“是粮仓!!”队率脸色陡变,再也顾不上盘问口音,猛地一扯缰绳,“快!回营救火!快走!”
马蹄声再次炸响,朝着起火的方向狂奔而去,眨眼就消失在黑暗里。
哨卡前,死里逃生的众人差点瘫软下去。
裴元绍喘着粗气,望着那边映红夜空的火头,喃喃道:“那是……”
刘烬慢慢直起身,望着火光,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卸了劲的疲惫:“是军师……徐当先生安排的。”
原来,军师徐当早料到路上必有凶险,提前派了心腹死士,带着仅有的火油,绕道去摸了官军哨卡后边的粮草囤积处,点了这把火。
“走!”管亥当机立断,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嘶哑,“趁乱,快过!”
残军不再隐藏,用尽最后那点力气,搀着、抬着、背着,连滚带爬冲过那道差点要了命的隘口,把官军哨卡和冲天的火光甩在身后。
夜还黑着,前路依旧看不到头。
但这一回,他们又从阎王爷手指缝里,抢回来一口气。
但行踪却也暴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