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日后,夜,狼跳峡以北的密林。
刘烬带着精心挑选的两百人,无声穿行在几乎不能称为路的小路上。
所有人轻装简行,只带三日干粮和必要武器,多带了旗帜、锣鼓、火把。
林深露重,脚下湿滑,不时有人摔倒,又迅速被同伴拉起,没人出声。
按照计划,他们将在拂晓前抵达黑风口外围,大造声势,做出全力袭击粮道的姿态,吸引官军注意。
然后且战且退,将追兵引入复杂山地,周仓则会趁机突袭沂水。
路程过半,在一处稍微开阔的溪涧边短暂休整。
刘烬靠着一块湿漉漉的石头,慢慢嚼着一块硬得像石头的干粮,就着冰凉的溪水往下咽。
肩腿的伤处又开始隐隐作痛。
王充猫着腰凑过来,脸上带着笑,只是那笑有点紧:“军侯,再往前七八里,就到黑风口了。那边林子更密,岔路多,官军就算来追,也未必抓得住咱们。”
刘烬看了他一眼,点点头:“吩咐下去,休整完立刻出发,动作要轻。”
“明白!”王充应道,转身去传达命令,背影很快消失在树影里。
侯三蹲到刘烬旁边,往嘴里塞了把酸涩的野果,含糊道:“头儿,我总觉得王充这小子……太听话了。他手下那些人,这两天也乖觉得不正常。”
石头也闷声道:“俺也觉着!那天挨了军棍的李大目,伤还没好利索,这次居然也跟来了,瞧着倒是卖力。”
刘烬没说话,只是慢慢握紧了刀柄。
他心里也悬着。
王充的主动请缨,本身就透着古怪。
但军令已下,管亥也点了头,他只能加倍小心。
休整不到一刻钟,队伍再次出发。
天色越发深沉,林子里黑得几乎伸手不见五指,只能靠前面斥候留下的细微记号摸索前进。
又走了约莫一个时辰,最前面的斥候突然折返,气息急促:“军侯!前方有动静!不是官军巡哨,像是……像是大队人马调动的声音,就在黑风口侧面的山坳里!”
刘烬心头一紧:“能辨出多少?”
“听脚步,不下两三百!还有车轴声!”
刘烬瞬间意识到不对!
官军怎么可能提前在黑风口侧面埋伏下这么多人?
除非……
“传令!原路撤回!快!”他低喝。
命令刚下,侧后方的林子里,突然响起一声尖锐的呼哨!
紧接着,杀声四起!
火把瞬间点亮,映照出无数官军身影,从三面围拢过来!
箭矢破空声凄厉地响起!
“中计了!”侯三目眦欲裂。
“结阵!向溪涧方向退!”刘烬拔刀怒吼,心却直往下沉。
官军埋伏的位置,恰好卡在他们退回狼跳峡的必经之路上!
这绝不是巧合!
混战在瞬间爆发。
黑暗中,官军显然早有准备,箭矢集中射向黄巾军队伍中段。
那里正是王充及其手下百余人所在的位置。
然而,预料中的惨叫和混乱并未大规模出现,反而响起一阵金铁交击和官军的怒骂声!
刘烬在亲兵护卫下且战且退,余光瞥见王充那伙人竟未怎么抵抗,反而有意无意地向官军阵线靠拢,甚至有人反手砍向了身边的黄巾士卒!
“王充!你不得好死!”石头狂怒的吼声压过了厮杀。
一切都明白了。
王充的主动请缨,以及他手下的异常“听话”,还有官军精准的伏击……这是个局!
王充,或者说他背后的王营,早已和官军勾搭上了!
这次“佯攻”,从一开始就是送他们来死的!
“不要恋战!冲出去!”刘烬眼睛充血,刀光翻飞,拼命向溪涧方向突进。
那里水流较急,或许能阻一阻追兵。
然而官军显然不想放走任何一条大鱼,尤其是刘烬这个看起来是领头的。
围攻越来越猛。
混战中,刘烬只觉得大腿一凉,随即剧痛传来。
又是一支冷箭!
他踉跄一下,被侯三住。
“头儿!挺住!”
就在这危急关头,黑风口方向突然传来震天的喊杀和锣鼓声!
火光冲天而起!
官军阵型出现一丝混乱,似乎没料到那个方向还有黄巾军。
是周仓?他提前动了?还是……
刘烬来不及细想,抓住这稍纵即逝的机会,在侯三、石头和数十名死战不退的老弟兄拼死掩护下,终于冲破一个缺口,带着残部没入溪涧下游更深的黑暗山林。
这一夜,佯攻惨败,折损过半。
王充叛变,官军将计就计。
而远处沂水方向,隐隐也有火光和杀声传来。
不知周仓那边,又是何等光景。
数日之后,刘烬端坐在军侯大帐里。
说是大帐,其实就是个比窝棚宽敞些的木棚子,顶上苫了层茅草,勉强能遮住日头。
他面前三步远的地方,跪着个被五花大绑的人。
是王充。
刘烬左腿新中了一箭,比肩上旧伤更骇人。
箭头是拔出来了,可伤着了筋,一动就扯着疼,像有把小锉刀在骨头缝里来回拉。
医匠给的草药糊上去,又痒又痛,裤子都黏在伤口上。
他没管这些,坐得笔直,目光落在王充那张汗涔涔、没了血色的脸上。
大帐里没别人,就侯三按刀立在门口,石头像尊门神似的堵在王充身后。
外头操练的呼喝声远远传来,更显得帐内死寂。
王充被捆得结实,绳子勒进肉里,身子微微发抖,不知是疼还是怕。他低着头,不敢看刘烬。
“王充,”刘烬开口,声音不大,在闷热的空气里却格外清晰,“黑风口外,临阵投敌,反戈一击,致我军死伤逾百,溃不成军。按律,当如何?”
王充浑身一颤,猛地抬起头,脸上汗珠子滚下来,砸在尘土里:“军侯!军侯饶命!末将……末将是一时糊涂!被官军围住了,怕死……可我后来也砍了官军!我奋力杀敌了啊!能不能……能不能将功折罪?求军侯看在我往日……”
“功是功,过是过。”刘烬打断他,语气里没什么波澜,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砍官军,是你该做的。你投敌叛变,引官军伏击同袍,是诛九族的罪。军中只论军法,不讲‘将功折罪’。”
王充脸色彻底灰败下去,嘴唇哆嗦着,还想说什么。
就在这时,帐外传来一阵急促沉重的脚步声,夹杂着亲兵的低声拦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