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烬小心翼翼地将那簇珍贵的火苗,移到准备好的细小干柴下,轻轻吹气。
火苗燃烧着干燥的枝叶,发出细微的噼啪声,顽强地蔓延开来。
昏暗的岩洞里,终于亮起了一团温暖、跳动的光芒!
火光驱散了部分黑暗和寒意,也仿佛照亮了众人心中的一丝阴霾。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向火堆靠近了些,伸出冻得僵硬的手烤火。
有了光,岩洞里的情况更清晰了。
九个人,个个带伤,衣衫褴褛,面黄肌瘦,在火光的映照下,如同从地狱爬出来的鬼魅。
但至少,他们还活着,暂时有了一个避风港。
“轮流休息,两人一组守夜。”刘烬安排着,“赵头领,你和你的人先休息,两个时辰后换石头和李九,最后是我和侯三哥、狗娃。”
赵莽点了点头,没有异议。
这个时候,任何内耗都是愚蠢的。
他带着两个手下,找了个靠里的角落,和衣躺下,几乎是瞬间就发出了沉重的鼾声。
石头默默地坐在火堆旁,检查着自己肩膀的伤口。
李九和王犊子也靠在一起,昏昏欲睡。
狗娃依旧守在洞口,虽然小身板也在发抖,但眼神警惕。
侯三凑到刘烬身边,压低声音:“小子,接下来怎么办?这鬼地方,没吃没喝,撑不了几天。”
刘烬看着跳动的火焰,火光在他年轻的脸上投下明暗不定的阴影。
“天亮后,我们必须出去找吃的。什么都行,还要探路,搞清楚我们在哪里,怎么走出这片山区。”
他顿了顿,看向侯三:“侯三哥,我知道你不服我。但现在,我们九个人是一条绳上的蚂蚱。想活命,就得拧成一股绳。”
侯三盯着刘烬看了半晌,忽然咧嘴笑了笑,那笑容在他沾满血污的脸上显得有些狰狞:“行,你小子有种,也够义气。我侯三认你这个头儿,至少现在认。不过,要是找不到吃的,或者你把大家带进了死路,哼哼……”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刘烬平静地点点头:“真到那时,各安天命。”
他不再多说,靠在岩壁上,闭上眼睛。
身体的疲惫如同潮水般涌来,但大脑却在飞速运转。
食物、水源、方向、潜在的威胁……一个个问题如同沉重的巨石压在他心头。
这微弱的篝火,能支撑他们走多远?
岩隙外的山林,彻底被黑暗和寂静吞没。
只有洞内这簇摇曳的火光,和九个挣扎在生死边缘的灵魂,在这漫漫长夜中,等待着未知的黎明。
岩洞里的第一夜,像是在冰水里熬骨头。
篝火那点暖和气儿,刚贴上皮肤就被四面八方的寒意消耗光了。
累、饥饿、疼痛轮番上阵,没人能睡踏实。
守夜的竖着耳朵听洞外的风声,还有远处分不清是狼嚎还是什么野兽的叫唤。
躺下的也闭不上眼,饿得心慌,伤口一跳一跳地疼。
刘烬几乎没合眼。
左臂伤口隐隐发胀,胃里空得缩成一团。
他小心拨弄着快要熄灭的火堆,添上最后几根细柴。
火光一跳,照亮周围几张在睡梦里也锁着眉头的脸。
天还没透亮,他就踢醒了侯三和赵莽。
两人眼里都有血丝,显然也没睡好。
“得出去找吃的。”刘烬的声音在岩洞里格外清楚,“侯三哥,赵头领,咱们三个分头,带上家伙,别走远,半里地为界,一个时辰内必须回来。”
侯三搓了把脸,啐了一口:“这鬼地方,能找着啥?”
“野菜,蘑菇,能啃的树根,鸟蛋,长腿会跑的……看见什么弄什么。”刘烬语气没得商量,“招子放亮,避开陡坡和深涧。”
他又叫醒狗娃:“狗娃,你眼尖,跟我一路。石头,你伤没好利索,和李九、王犊子留在洞里,照看火,盯着洞口。”
没人有异议。
饿肚子的滋味比什么都实在,逼着人强撑着动弹。
刘烬带着狗娃,往上游探查。
晨雾还没散,林子里白蒙蒙一片,几步外就看不清了。
脚下是湿滑的苔藓和烂叶子,每一步都得试探着踩实。
刘烬左臂不得劲,只能用右手持短刀,拨开挡路的枝杈。
他仔细辨认着沿途的草木,脑子里那些前世野外训练记下的东西,这会儿成了救命的指望。
他教狗娃认几种没毒还能填肚子的根茎,还有几样吃起来发苦但能顶事的野菜。
可惜这地方像是被刮过好几遍,找到的尽是些瘦巴巴的草根,还有一小把沾着泥的苦麻菜,塞牙缝都不够。
狗娃仰着脖子在树杈间找鸟窝,眼睛都看酸了,也没见着半片蛋壳。
“烬哥,那边……好像有动静。”狗娃忽然扯了扯刘烬的衣角,声音压得低低的,指向左边一片长得特别密的灌木丛。
刘烬立刻蹲下身,把狗娃也按下来,凝神听。
灌木丛后面有窸窸窣窣的声响,不像大牲口。
他示意狗娃别动,自己猫着腰,借着树干和乱石的影子,一点点靠过去。
轻轻拨开枝叶,前面是一小片略开阔的草窝子!
几只长得灰黑色的野兔正在那儿低头啃草根!
兔子!
刘烬心跳瞬间加速。
肉!
他屏住呼吸,估摸着距离。
太远了,扔刀没把握。
他慢慢伏低身子,整个人几乎贴在地上,借着半枯的草丛遮掩,一点一点往前蹭。
动作慢得像是冻住了,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野兔似乎觉察到了什么,忽然抬起头,耳朵竖得笔直。
刘烬立刻定住不动。
一会儿,那兔子大概觉得没事了,又低下头。
就是现在!
刘烬像根绷紧的弓弦突然松开,从地上一跃而起,整个人扑出去,右手闪电般探出,精准地攥住最近那只兔子的后腿!
兔子受惊,猛地蹬腿挣扎,另外几只“嗖”一下全窜进灌木丛中,没了影。
被抓住的兔子吱吱尖叫,后腿拼命乱踢。
刘烬死死按住,不顾左臂伤口撕裂般的疼,用身体重量压住它,另一只手抄起短刀,毫不犹豫地捅进兔子脖颈。
温热的血涌出来。
兔子又蹬了几下,不动了。
刘烬喘着粗气,看着手里这只不算肥但足够救命的野兔,一股混杂着庆幸和狠劲的情绪冲上来。
他提着兔子走回狗娃藏身的地方。
“兔子!”狗娃眼睛一下子亮了,差点喊出来。
“小声!”刘烬一把捂住他的嘴,警惕地看了看四周,“走,回去!”
一个时辰后,三路人马陆续回到岩洞。
侯三运气不错,掏到一窝鸟蛋,五六个,还摘了些野果子,有的酸有的涩。
赵莽只找到些更苦的野菜和几朵蘑菇,样子挺怪,刘烬看了半天也不敢断定能不能吃,先搁在一边。
当刘烬把那只还滴着血的灰兔子扔在火堆边上时,整个岩洞都“活”了过来。
连一直闷声不响的石头,眼睛里也冒出光。
李九和王犊子更是激动得直搓手。
“有肉了!有肉了!”狗娃压着嗓子,兴奋得声音发颤。
那点微弱的、名为希望的火星,噗一下,又被吹亮了。
刘烬亲自动手剥皮、开膛。
他没浪费一点东西,兔皮留着晾干,内脏虽然腥臊,这会儿也是能进肚子的。
兔肉被他分成九份,每份都少得可怜,但这是多日来头一回见着荤腥。
鸟蛋小心地埋在火堆边的热灰里烤着。
捡来的破陶罐架在火上,兔肉、野菜、草根一起扔进去,加水煮开。
一股久违的、带着肉味的香气在岩洞里弥漫开来。
没人争抢,没人抱怨分量少。
九个人围坐在将熄未熄的火堆旁,捧着自己的破碗或干脆用手,小口小口地吃,嚼得极其仔细,仿佛要把每一丝味道都榨出来。
滚烫的、带着腥味的肉汤,落入空荡荡的胃里,那点暖意暂时驱散了缠在骨头缝里的寒冷。
吃完这顿难得的“饱饭”,气氛松快了些。
刘烬拿根树枝,在地上划拉着:“一只兔子顶不了几天。得尽快找到稳当的吃食,或者摸清出路,离开这片山。”
他看向赵莽和侯三:“两位有啥想法?”
赵莽抹了把嘴,沉声道:“昨天那伙土匪保不齐还在附近转悠。咱们得走。”
侯三点头:“走是得走,可往哪儿走?原路返回就是送死。”
刘烬用树枝在地上画了个大概:“昨天咱们从西北边逃下来的。看日头和山势,现在大概在这儿。”
他点了个位置,“往东,林子更深;往南,可能绕回官军的地盘;往北……说不定能靠海。”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我琢磨着,往东北边试试。还是去东莱,山多靠海,兴许能撞见活人,或者在海边寻摸点吃的。总比困死在这山里强。”
“东北?”赵莽皱眉,“那边啥情况两眼一抹黑,万一……”
“没有万全的路。”刘烬打断他,“留下是等死,往南往西更险。往东北,好歹有活路。”
侯三盯着地上那简陋的“图”,看了半晌,猛地一拍大腿:“娘的!赌了!就按你说的,往东北!横竖比在这儿当野人强!”
赵莽看了看自己仅剩的两个手下,又看了看刘烬那双沉静却不容置疑的眼睛,最终也点了点头:“成!听刘什长的。”
这一刻,刘烬在这九人残兵里,算是真正的立住了。
不是靠徐和的任命,是靠他在这绝境里一次次挣出来的活路。
“收拾一下,兔皮带好,水灌满。”刘烬站起身,“歇口气,咱们就动身。”
前路依旧迷得很,危险也不知道藏在哪个旮旯。
但至少,他们有了个方向。
九个伤痕累累的人,沉默地整理着那点可怜的家当。
晨光刺破最后的雾气,林子里亮堂起来。
九个人排成松散的队形,沿着山涧,踩着冰冷的乱石和溪水,向着东北,一步一步,消失在那片未知的山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