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生命之树下的广场被打扫得干干净净。
月光石铺成的祭台周围,站满了白袍的精灵。
大祭司站在祭台正中,看见薇薇拉抱着希尔走过来时,眉头皱了一下。
骑士长,他该由监察队看管,不该在你怀里。
薇薇拉没理她,把希尔往上托了托。
希尔缩在她怀里,尖耳朵软软地耷拉着,昨晚又被折腾得没睡好,眼下泛着淡淡的青黑。
他其实不想来。
但他知道,今天过去了,他就能留在月光森林,不用再被交出去。
(希尔要乖。)
(乖乖站完今天,就不用再逃了。)
希尔在心里默默给自己打气,小手攥紧了薇薇拉的衣襟。
监察队是从东侧长廊走进来的。
带头的还是塞兰妮亚,她依旧那身银白长袍,冰蓝色的眼眸扫过全场,在希尔身上停了一瞬,又移开。
她身后跟着七八个年轻精灵,穿着荆棘之环的制服,胸口别着荆棘徽记。
走在最前面的,是个身形高挑的年轻精灵,浅金色短发,碧眼,下巴抬得老高,看人时眼皮先垂半寸,像在俯视什么脏东西。
她叫黛涅丝。
荆棘之环这几年最出风头的新锐,月影旁系的远支,据说血脉浓度在年轻一代里排前三。
她一进来,目光就落在了薇薇拉怀里的希尔身上。
然后,她笑了。
这就是那个能让精灵生孩子的?
黛涅丝的声音不大,却刚好能让全场都听见。
我当是什么惊天动地的血脉,原来就是这么个——
她顿了顿,上下打量着希尔,眼神像在打量一块掉在泥里的糖。
这么个爱哭的小东西。
薇薇拉的脸色沉了下去,抱着希尔的手臂收紧。
监察队是来监督仪式的,不是来羞辱人的。
黛涅丝摊了摊手,笑得无辜。
我哪有羞辱?我是在陈述事实。
一个身上流着人类血的杂种,站在这片圣地上,本身就是对生命之树的亵渎——我不过是替生命之树说了句实话。
希尔被那句刺得浑身一颤,尖耳朵紧紧贴着头皮,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又来了。)
(又有人说希尔是脏东西。)
(可是希尔真的……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来的啊。)
他咬着嘴唇,把脸往薇薇拉颈窝里埋,不敢看那个人。
莉亚第一个忍不住了,从人群里冲出来,挡在薇薇拉面前,指着黛涅丝的鼻子。
你嘴巴放干净点!他叫希尔,不是什么杂种!
黛涅丝挑了挑眉,看向莉亚,笑容更嘲讽了。
哟,自然一脉的歌咏者,居然护着一个外族混血?
莉亚小姐,你该不会是……看上他了吧?
啧,也是,谁能拒绝一个会哭会撒娇、还能让精灵生孩子的小宠物呢——
她的话没说完。
因为她已经走到了薇薇拉面前,伸手,一把揪住了希尔的耳朵。
那对尖尖的精灵耳朵被她粗鲁地攥住,希尔疼得浑身一缩,发出一声细弱的呜咽。
黛涅丝就这么拎着他的耳朵,把他从薇薇拉怀里硬生生拽了出来。
你——!
薇薇拉的瞳孔骤然收缩,剑锋瞬间出鞘三寸,冰蓝色的寒气炸开。
莉亚也疯了,扑上去就要抢人。
可黛涅丝拎着希尔的耳朵,把他提到半空,让他踮着脚尖,整张小脸都因为疼痛而皱成一团。
看,多乖。
黛涅丝笑着,声音里满是恶意。
连挣扎都不会,只会呜呜地哭——这就是你们说的千年奇迹
我呸。
希尔被她拎在半空,眼泪终于决堤,啪嗒啪嗒往下掉,双手本能地抓着她的手腕,却根本掰不开。
他的尖耳朵被扯得通红,整个人都在发抖。
疼……姐姐……希尔的耳朵疼……
他哭着求饶,声音又软又哑,像一只被拎起来的幼兽。
黛涅丝非但没松手,反而揪得更紧了,凑近他的脸,压低声音。
疼就对了,杂种。
你最好记住这种疼,因为等会你被交出去的时候,会比现在疼一万倍。
这句话,像一根针,狠狠扎进了希尔的心口。
他哭得更凶了,小小的身体在半空中剧烈颤抖,心口处那枚一直安静蛰伏的双色芽苞,突然剧烈地跳了一下。
就在那枚双色芽苞剧烈跳动的瞬间,一股柔和却不可抗拒的银辉,从祭台方向横扫而来。
大祭司终于动了。
她一步踏出,淡金色的眼眸里第一次浮起了真正的怒意,抬手轻轻一拂。
一道月华之力化作无形的手掌,精准地扣住了黛涅丝的手腕。
够了。
黛涅丝被那股力量震得手腕一麻,指尖不由自主地松开,希尔小小的身形猛地从半空坠落。
薇薇拉瞳孔骤缩,足尖一点,身形如电般掠出,在希尔落地前稳稳将他接进怀里。
希尔缩在她怀里,哭得浑身发抖,双手死死抱着她的脖子,尖耳朵红得几乎要滴血,眼泪浸湿了她的衣襟。
呜……薇薇拉姐姐……希尔的耳朵好疼……
薇薇拉的手掌覆上他的后脑,将他按进怀里,冰蓝色的魔力缓缓渡入他的耳尖,安抚着那阵刺痛。
大祭司站在祭台前,冷冷地看向黛涅丝。
监察队的职责是监督仪式,不是滥用私刑,更不是在圣地欺辱一个孩子。
黛涅丝,你逾矩了。
黛涅丝脸色一白,咬着唇后退半步,却还是不甘心地辩解。
大祭司,我只是——
退下。
大祭司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淡银色的长发在晨光里无风自动。
今日之后,你不再是监察队首席,荆棘之环的教习,你也不必再管了。
黛涅丝的脸色彻底惨白,深深低下了头,再不敢多说一个字。
塞兰妮亚站在一旁,冰蓝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复杂,却什么都没说,只是默默退到了监察队的最后方。
大祭司收回目光,看向薇薇拉怀里那个哭得颤抖的小精灵,声音缓和了几分,却依旧庄严。
希尔殿下,你没事吧?
希尔从薇薇拉怀里探出半张泪痕斑驳的小脸,尖耳朵动了动,却还是乖乖地点了点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没、没事……谢谢大祭司姐姐……
他一边说,一边下意识往薇薇拉怀里缩了缩,像是还在害怕。
大祭司看着他这副模样,沉默了一瞬,随即抬手,指尖的银辉化作一枚柔和的光印,落在希尔的肩头。
既然无碍,仪式便开始吧。
希尔殿下,请你站到生命之树下。
今日,让生命之树亲自裁定,你到底是精灵族的未来,还是……该被交出去的异类。
广场上,所有的精灵都安静了下来,目光齐刷刷地汇聚在薇薇拉怀里的那个小小身影上。
薇薇拉低头,用下巴蹭了蹭希尔的发顶,手臂却收得更紧了,像是想要把自己的力量渡给他。
希尔,别怕。
站上去,让生命之树看看你的芽苞。
希尔深吸了一口气,从她怀里滑下来,小小的脚掌踩在冰冷的月光石上,尖耳朵微微竖起,一步一步,朝着那株静默矗立、等待了千年的生命之树走去。
那枚在他心口剧烈跳动的双色芽苞,随着他的步伐,散发出越来越清晰的微光。
仪式,要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