瑷珲城破,少数侥幸逃脱的八旗兵丁,骑着快马,一路向南拼命狂奔。穿过冰封的驿道,昼夜不息,把瑷珲陷落的噩耗送往齐齐哈尔。
齐齐哈尔将军衙署之内,丰绅正在批阅文书。浑身血污、满身霜雪的逃兵扑倒在大堂冰冷地砖之上,声音嘶哑颤抖地喊道。
“将军!大事不好!瑷珲失守!大批逆贼自西北雪原杀至,人数数以万计,有飞天巨物,城内一千二百兵丁或死或俘,副都统宝兴已经被俘!”
这一声禀报,如同惊雷,满堂文武尽皆失色。
丰绅猛地站起身,手里的官文哗啦散落一地,脸上原先的从容荡然无存。他万万没有料到,自己之前认定只是边境流寇犯边的那股势力,竟然是数万大军,横穿外兴安岭,一举吞下北疆重镇瑷珲。
“为何谍报全然没有预警?!”丰绅厉声喝问。
下面跪着的属官面面相觑。之前的告警被当成小股匪患,错失了布防最佳时机。
一名副都统急步出列:“瑷珲一失,黑龙江门户大开。逆贼若是顺势南下,墨尔根兵少,绝难坚守。请将军即刻调集全部主力,北上驰援,收复瑷珲!”
也有满清官员极力劝阻:“将军,敌兵来势汹汹,善于雪原作战,不可贸然北进,何况战情不明朗,难保不是乱匪调虎离山之计?应当固守齐齐哈尔,加急向奉天、京师递奏报,请求关内调大兵出关,固守待援方为上策。”
丰绅内心挣扎。瑷珲乃是北疆要地,就此丢弃,丢地失民可是抄家砍头的大罪,求援奏折递入京师,朝廷必定降罪。倘若坐守齐齐哈尔,坐视北疆沦陷,自己难逃罪责。加之手下八旗将士,多有家人尚在瑷珲城中,军心迫切想要北上。
他咬咬牙,拿定主意。
“不能坐以待毙。传令,调集齐齐哈尔城内全部可用野战兵马,八旗马队、绿营兵合计五千八百人。留两千兵马留守城池,防备敌军绕道偷袭。我亲领主力,即刻北上,赶赴墨尔根,会合当地守军,再向北进兵,收复瑷珲。”
一道道军令飞快下达。城中兵马连夜集结,筹集粮草转运火炮。关外的八旗马队,擅长平地驰突,却并不熟悉林海雪原的作战方式。兵士仓促筹备干粮皮袄,很多人并没有足够应付深山严寒的装备。
三日之后,丰绅亲率五千八百满清大军,离开齐齐哈尔城,向着北方墨尔根进发。驿道之上,车马绵延数十里,旌旗北指,满清虽然是蛮夷,却以华夏龙族为图腾,自诩华夏正统,打的旗帜多有龙图腾。
消息很快被太平军滑雪板斥候探知,快马回报瑷珲大营。
帅帐之内,主将张熹接过探报,目光落在地图上墨尔根以北那一片河谷密林。此处两侧是茂密的泰加森林,中间只有一条狭窄的驿道,一边是起伏山林,一边是冰封河沟,正是围点打援的绝佳战场。
“丰绅果然来了。”
“传令下去。留下两千兵马驻守瑷珲,巩固城池,看守俘虏,打理粮仓。四千步兵占据河谷正面,构筑简易雪墙工事,佯装正面阻击。四千滑雪板精锐,分作两队,悄悄潜入两侧山林。待清妖主力尽数进入谷地,便封住南北两头出口,将丰绅大军困死在河谷之中。”
“飞艇两架,夜间升空,一旦交战,居高临下袭扰清妖大营,扰乱其阵型。另外分出小股部队,绕路去牵制墨尔根城内数百守军,令其不敢出城接应。”
军令传下,各部分头行动。
皑皑白雪覆盖的山林,太平军滑雪板士兵一身白色伪装服,悄无声息消失在密林深处。伐木、堆起雪墙,架锅融雪,再以水浇雪墙,一夜过后,便会冻成坚硬似铁的冰墙,再设下简易路障,步枪在雪地冰墙之中后做好射击准备。茫茫林海,看不见半分人影,一张巨大的罗网,已经悄然张开。
数日之后,丰绅的大军一路向北,行至墨尔根以北的这条河谷。
寒风穿过山谷,林木呼啸。清妖一路行来,沿途看不见敌军的影子,只有无边雪原密林。清妖士兵连日赶路,人困马乏,马匹在深雪之中行进体力消耗巨大。
有参将提醒丰绅:“将军,此地地势凶险,两侧山林茂密,恐有埋伏,不如暂且就地扎营,先派出大量哨骑入林搜索?”
丰绅勒住马缰,抬眼望向幽暗的山林。一路北上,没有遇上像样抵抗,心中生出一丝侥幸。
“军情如火,瑷珲亟待收复,不可在此迁延耽搁时间。多派斥骑警戒,全军快速通过此谷。”
五千八百清妖,鱼贯踏入这条冰雪河谷。
当队伍的后队也完全走进山谷隘口的一瞬间。
山谷南北两端,骤然响起密集的枪声。两侧山林之中,无数枪口喷射出火光。雪粒与碎木四处飞溅,震天的喊杀声从漫山遍野响起。
丰绅脸色骤变,这才猛然惊觉,自己已经踏入敌人的埋伏圈。
枪声骤然炸响,打破河谷的死寂。
山谷南北两端同时爆发出密集的枪响,太平军步兵依托预先堆筑的冰墙工事,死死封住谷口退路与前路。两侧密林中,数千滑雪兵借着林木掩护,居高临下不断射击。白茫茫的雪地里,白色伪装的身影时隐时现,清妖根本看不清敌人究竟藏在何处。
铅弹呼啸扫过驿道,行军队列瞬间大乱。马匹中弹后的惊嘶,成片倒地的马尸,辎重大车翻倒在冰封路面上,粮袋、火药箱散落一地。八旗马队本想要策马冲锋逃出包围圈,可山谷通道狭窄,积雪深厚,战马施展不开,人马互相冲撞挤压,乱作一团。
“列阵!快列阵!”丰绅在亲兵护卫之下,勒马厉声喝令。
清妖军官拼命呵斥士兵结成步阵,鸟枪、抬枪仓促还击。老式火器装填缓慢,射程有限,清妖向着黑漆漆的山林胡乱开火,大多数子弹都打在树干与积雪之上,很难命中林中隐蔽好的对手。
不断有士兵中弹倒在冰雪之中,鲜血渗进白雪,很快凝结成暗红的冰痕。
一部分满清八旗兵试图向两侧山坡仰攻,想要冲进树林驱逐伏兵。可山坡积雪没过膝盖,攀爬极为费力,刚冲上去几步,就迎来一轮密集的步枪齐射,伤亡惨重,只能狼狈退回到谷底驿道。
天色渐渐向晚,两架氦气飞艇趁着暮色,缓缓出现在山谷上空。吊舱之中的射手向下射击,还抛下少量燃烧罐。数处清妖的辎重、营帐被引燃,火光在白雪映衬下格外刺目。大火吞噬粮草,滚滚浓烟笼罩整条山谷。
清妖军中粮草被焚,士兵军心彻底动摇。饥寒交迫,四面受敌,看不见取胜的希望。
参将满身血污奔到丰绅马前,声音嘶哑:“将军!前后隘口皆被贼兵堵死,山林之中伏兵无穷,再耗下去会全军覆没!不如集中精锐,拼死向南突围,退回墨尔根!”
丰绅望着四处溃散的部众,心中已知大势已去。五千八百兵马,尚未与敌军主力堂堂对垒,便困死在这冰雪山谷里。万般无奈之下,他咬牙下令集合残余马队,集中力量冲击南侧谷口,拼死突围。
残存的八旗精锐聚拢在一起,拔刀呐喊,向着南边出口猛冲。
镇守南侧出口的太平军士兵加固冰雪墙,弹雨如同泼水一般倾泻而来。冲锋的旗人骑兵成片倒下,冰封的驿道堆满人马尸体。几次猛冲,都被硬生生打退。
太平军的喊话顺着寒风传遍山谷,汉语、索伦语交替呼喊:
“放下兵器,免死!顽抗者!格杀当场!”
越来越多的清妖扔掉手中兵器,跪在雪地上投降。不少绿营兵、底层披甲,早已厌倦苦寒边地的征战,不愿白白送命,投降的非常丝滑。
仍有一部分忠于清廷的八旗军官,带着亲兵死战,挥舞刀枪继续搏杀。短兵相接,刀枪碰撞的脆响、嘶吼、伤员的哀嚎混杂在风雪之中。
夜幕彻底降临。谷中战斗渐渐趋于平息。
满地狼藉,烧毁的大车、倒毙的战马、丢弃的刀枪火炮散落整条河谷。丰绅身边亲兵死伤殆尽,战马中弹倒地,他本人身受刀伤,浑身血污,被太平军士兵团团包围。
数支枪口对准他,丰绅掷落手中的佩剑,面色灰败,束手就擒。
五千八百北上的清妖,一部分战死,大部放下武器投降,少数人借着夜色钻入密林,侥幸四散逃亡。黑龙江将军丰绅,就此沦为太平军的阶下囚。
捷报连夜快马送往瑷珲大营。
主帅张熹看着送来的俘虏清单,长舒一口气:“丰绅主力已灭,黑龙江大局已定。即刻分兵,一部赶赴墨尔根,招降守军;一部整顿降兵,甄别选用。速速将擒获丰绅的消息飞报幼天王洪天贵福知晓。”
而墨尔根城内,数百守军已经听闻河谷方向连绵不绝的枪炮轰鸣声,满清旗人人心惶惶,旗人都知道,下一个就会轮到自己。
这种仇恨是刻在骨子里的,迟早都要清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