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0年10月28日。纽约,道格拉斯顿。
早上七点,刘一菲从床上坐起来。
昨晚没睡好。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那个人。
他冲孩子眨眼的样子。他把衣服脱下来的样子。他笑着说“下次补上”的样子。
刘晓莉在厨房做早餐,煎蛋的滋滋声传过来。
刘一菲穿上拖鞋,走出房间。
刘晓莉站在灶台前,手里拿着锅铲。
听见脚步声,转过头。
“醒了?”
“嗯。”
“去洗脸。早餐快好了。”
刘一菲洗完脸出来,继父已经坐在餐桌前了。
三个人坐下来。
煎蛋,牛奶,全麦面包。
刘一菲低头吃饭,心不在焉。
刘晓莉看了她一眼。
“昨晚没睡好?”
“睡了。就是醒得早。”
继父笑了。“想事情了?”
刘一菲没说话,嘴角翘了一下。
刘晓莉放下牛奶杯,看着刘一菲。
“闺女,妈有个事想跟你说。”
刘一菲抬起头。
刘晓莉看了看继父,继父点了点头。
刘晓莉开口了。
“昨晚我和你叔叔商量了。你在美国想当明星,门路太少。华人在这边演戏,机会很少很少。”
刘一菲放下筷子,认真听。
刘晓莉继续说。
“我和你叔叔的意思是,等你读完初中,高中也在这边读。等毕业了,成绩考出来,妈陪你回龙国。你考北京电影学院。那边有政策,留学生或者华侨子女有专门的招生渠道。你在国内长大,中文没问题。你妈我以前是跳舞的,圈子里还有点人脉。你回去,路比这边好走。”
刘一菲愣了一下。“您陪我回去?”
刘晓莉伸手摸了摸刘一菲的头发。
“你一个人回去,妈不放心。”
继父在旁边放下筷子,看着刘一菲。
“你们放心回去。我在这边,给你们支持。”
刘一菲看着继父。
继父笑了,端起牛奶喝了一口。
“你好好读书,好好练功。你妈陪你回去。”
刘晓莉看了继父一眼。
继父说:“你闺女的前途要紧。家里的事,不用你们操心。”
刘一菲鼻子酸了一下。
“叔……”
继父摆了摆手。
“别哭。又不是不见面了。你们放假就回来,我有空也过去看你们。”
刘晓莉伸手拍了拍继父的手臂,没说话。
继父又说:“一菲的前途要紧。你们放心的去。家里这边有我。”
刘一菲低下头,眼泪掉了一颗在桌上,赶紧用手擦掉。
刘晓莉递了张纸巾过来。
“哭什么?”
“没哭。高兴。”
继父笑了。“高兴就好。那就说定了。你好好读书,好好练功。其他的,大人来操心。”
刘一菲点头。“嗯。”
上午九点,客厅里铺开了垫子。
刘晓莉穿着练功服,站在旁边。
刘一菲站在垫子中间,光着脚。
“从今天开始,训练要加量了。”
刘一菲点头。
刘晓莉说:“早上早起一小时,练基本功。晚上晚睡一小时,练形体。星期六星期天休息的时候,每天多加两小时。”
刘一菲吸了一口气,没说话。
刘晓莉看着她。“怕了?”
“不怕。”
“不怕就行。压腿。”
刘一菲把腿抬起来,架在椅子背上。
身子往前压,下巴够膝盖。
疼。
咬着嘴唇,没出声。
刘晓莉说:“不够。再往下。”
刘一菲又往下压了一点,额头上冒汗了。
刘晓莉走过去,用手按住她的后背,往下压了一下。
刘一菲吸了一口气,没喊疼。
刘晓莉松开手。
“基本功不扎实,上台就露怯。你在台下流多少汗,台上就亮多少光。”
刘一菲喘着气,点头。
继父从书房出来,端着一杯茶,靠在门框上看。
“行了,别把孩子累坏了。”
刘晓莉说:“累不坏。当年我练功,一天十个小时。”
继父摇了摇头,端着茶走了。
刘一菲擦了把汗,站直了。
心里想着那个人。
那个人在机场对所有人好,对路过的小孩眨眼,把自己的衣服脱给别人穿。
那个人十七岁,踢进了切尔西。
她也要努力。
为了追上他,为了站到能看见他的地方,为了能当着他的面说:“你好,我叫刘一菲。”
………………
下午三点。浙东,县城。
陈凡站在卧室里,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
这次走,不能让人认出来。
灰色卫衣已经给那个小姑娘了穿了,这次换成黑色夹克。
拖鞋换成了运动鞋。黑色,普通款,谁都能穿的样式。
脚底的皮已经长好了,穿鞋不疼。
又把帽子戴上,口罩戴上,墨镜戴上。
帽檐压得很低。
上次在杭城,拖鞋露馅了。胶带卷着边,一眼就被认出来。
这次不穿拖鞋了,运动鞋,谁也不会多看一眼。
陈卫东站在门口,手里夹着烟,没点。
“好了?”
“好了。”
“走吧。”
陈凡拎起行李包,走出卧室。
林秀莲站在堂屋,手里拿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苹果和橘子。
“妈,别装了。路上有吃的。”
林秀莲没理他,把塑料袋塞进他手里。
“飞机上的东西不好吃。你带着。”
陈凡没再争。
陈卫东把烟别在耳朵上。
“家里的事不用担心。你那钱,你妈存着了。房子翻新的事,我找人看了,开春动工。”
陈凡点头。
陈卫东看着他,停了一下。
“有句话跟你说。”
陈凡抬起头。
陈卫东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很认真。
“你成功了,身边都是善意。你失败了,身边都是恶意。所以你别管别人说什么,只管自己踢好球。家里不用你操心,你好,家里就好。”
陈凡喉咙堵了一下。
“知道了,爸。”
陈卫东点了点头,转身走进里屋。
林秀莲站在陈凡面前,伸手整了整他的衣领。
“到了北京别乱跑,好好休息。明天采访完赶紧去机场,别耽误。”
“知道了。”
林秀莲又看了看他的衣服,笑了笑。
“换了衣服,不穿拖鞋了?”
陈凡把墨镜往上推了一下。
“怕被人认出来。”
“认出来怎么了?”
“上次杭州,人太多了。挤得保安都站不稳。这次悄悄的,谁也别惊动。”
林秀莲没再说什么,拍了拍他的肩膀。
“走吧。别让李师傅等。”
陈凡拎起行李包,出了门。
陈卫东没出来送。
林秀莲站在门口,看着他走出巷子。
陈凡回头看了一眼,满眼的不舍。
林秀莲冲他摆了摆手。
他转过身,没再回头。
巷子里安安静静的。没有人出来,没有人喊他。
铁门轻轻关上,留了一条缝。
李师傅的车停在巷口。
陈凡把行李包放进后备箱,拉开后门坐进去。
帽子压着,口罩拉着,墨镜架着。
李师傅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笑了。
“这次武装得更严实了。”
陈凡把墨镜往下拨了一点,露出一只眼睛。
“上次拖鞋被认出来了。这次换了。”
李师傅发动车子。
“您现在名气大了。走到哪都有人认识。”
陈凡把墨镜推回去。
“所以才要藏。”
车驶出巷口。
陈凡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
县城的街道往后倒退。小卖部,修车铺,早点摊。梧桐树的叶子黄了,落了一地。
车子拐出县城,上了省道。
两边的房子变少了,田野开阔起来。
远处是浙东丘陵,山不高,一座连着一座,山脚下是成片的竹林,风吹过来,竹梢弯一下又弹回去。
再往前开了一段,空气里有了淡淡的海腥味。
海。离县城不远就是海,但陈凡看不见,只能闻到味道。
陈凡嘴角弯了一下。
车上了高速。
窗外是浙江秋天的田野。稻子割完了,剩一茬一茬的稻桩。
太阳快落山了,光线从西边斜过来,照在车玻璃上,晃了一下。
陈凡摘下墨镜,揉了揉眼睛。
心里在过明天的事。
央视采访,直播。全国观众看。
不知道她能不能在美国看到。
不会那么巧。她在纽约。时差。她要看也是录播。
但万一呢。
万一她看了呢。
陈凡把帽子往下拉了拉,把口罩往上提了提,闭上眼睛。
天快黑了。离家越来越远。
但路在前面。得继续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