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雨歇，又等来夜幕。
两人便就地歇息一晚，李朝阳补些灵气，第二日又是御风。
赶了两天，他都是御风飞一段，灵气耗尽了，就落下来走一段，等灵气恢复些再踏风而起。
兰青山始终悠闲，有时还折了狗尾巴草叼在嘴里，边走边哼着不成调的曲子。
第三日黄昏后，山势渐渐熟悉起来。那些低矮的丘陵、松林、山溪，慢慢有了弃剑山的样子。
夜幕降临时，两人落在弃剑山山脚酒坊。
院子碎石间多了点点青苔，酒坊已关了门，门板上着锁，门口的酒旗在风里轻晃。
李朝阳长舒一口气，缓缓望了一周。虽是夜下，却也看得熟悉。
兰青山在他身后，嘴里的狗尾巴草换了一根新的，“这段时间大都在东边，关门得早。”
“嗯，上山去吧。”
两人便又踏风，飞了片刻，李朝阳便望见山腰东边有灯火闪烁。
一点暖橙，浸在山林间。
他望着，不禁一笑，“他们真是赶得急，天黑了还在赶工。”
兰青山不紧不慢接了话：“那可不，从早赶到晚，就盼着在你回来之前能完工。”
李朝阳听得有些感动，速度又快一分。
等飞近了些，灯火越来越亮，却也分清那是一堆篝火，围坐在篝火边的，是一圈人影。
都坐在地上，靠着石头，靠着木料，有的直接盘腿。刘柱那七八个弟兄，还在行着酒令。
又近了些，时有欢声笑语传来。
他终于是看清了。
这群人哪里是在赶工，分明是在饮酒作乐。
每人手里都端着碗，都是一脸畅快劲头。
刘柱正拎着酒坛给旁边的人倒酒。陈三面前摆了一碟花生米，难得见到的悠然。
红衣倒还是那副样子，正与陆昭有说有笑。
沈流云也是老样子，已横在一旁，等着天亮。
李朝阳在瞪着眼睛，慢慢收了风势，落在离篝火还有一段距离的暗处。
兰青山跟着落下，抱着胳膊，脸上挂着一副看戏的表情。
他朝兰青山使了个眼色，示意其先过去。
少年心领神会，整了整蓝袍的领口，迈开步子朝篝火走去。
步子去得慢，装作长辈巡查的派头。
走到篝火边时，他故意在火光最亮的位置站定，把手拢进袖子里，清了清嗓子。
众人看来，眼中都有惊喜。
“李朝阳不在，你们便这般放荡？”
陆昭第一个反应过来，端着酒碗站起，“蓝蝴蝶你回来了！快来坐！刚从酿好得新酒，有下酒菜……”
“我不与你们同流合污。”兰青山一本正经将她的话打断，又伸手朝众人挥了挥。
红衣瞥了一眼他来的方向，很快收回，接话道：“说得倒也没错，李朝阳不在，确实自在些。”
“成何体统！”
“装什么呢？”刘柱站起身来，似被酒壮了胆，一把搂住其肩膀，“兰道长出了趟门，撞鬼了不成？赶紧端碗。”
“哼！”兰青山动了动肩膀，将他的手甩开，“祖师堂才修了个大概，倒先把酒坛搬出来了，我看这酒也别卖了，都给你们自个儿喝了算。”
“你这真是撞鬼了？”拓跋燕不咸不淡地说道：“你那些偷的酒，可是都喝完了？”
少年瞥了她一眼，又看了圈散在地上的酒坛，随即睁大眼睛道：“你们偷我我的酒喝！”
所有人都发出鄙夷声音。陆昭道：“说得你不是偷来的一样。”
说完她扭过头不再看他，“行行行，你就站着吧，等李朝阳回来我再跟他告状。”
其他人也将他晾在一边，气得他牙痒痒。
不知是谁起了个头，粗着嗓门道：“说起来，李道长这趟出去潇洒了一两个月，怕是早就在哪儿享受着呢，不然怎么会半点音讯没有。”
“就是。”陆昭接了话，“红衣之前就说他会享受得很。”
“说不定都忘了咱这儿还有个破山头。”不知是谁又补了一句。
“可能都与哪家寻了姻缘……”
几人打趣的玩笑话，越说越离谱。
红衣端着酒碗，看着这群人你一言我一语，也不插嘴，只是偶尔往暗处瞥上一眼。
兰青山也默默接受自己的藏酒被喝了一事，在一旁安静待着，等着看热闹。
“咳咳。”黑暗里传来一声咳嗽。
篝火边的嘈杂声瞬间散了，刚才还热火朝天的几人，都停住了手里的动作。
李朝阳从暗处走出，在篝火边站定，目光从一圈人脸上慢慢扫过。
“咳。”他又清了清嗓子。
除了红衣还有躺着的沈流云，所有人几乎同时站了起来。
红衣瞄了眼他，朝他浅浅一笑。
“李朝阳！”
“李道长！”
一堆称呼同时砸过来，李朝阳抬手示意众人先停。
等所有声音静下来，他才开口，“这般饮酒作乐，可是常有的事？”
几人相视一眼，又一窝蜂地开口。
“李道长你可算回来了，担心得紧啊，那院子的野茶树都掉光了叶子，都以为您……”
“李朝阳你累不累？累的话就回去先睡了。”
“吃饭了没？灶房还有些剩菜。”
“可要睡了？”
声音叠在一起，谁也听不清谁在说什么。
李朝阳听着，无奈一笑，随即摆了摆手，示意众人重新坐下。
“给我也弄一碗。”
刘柱动作麻利，不知从谁手里抢了碗，倒了半碗，双手递过。
“诶……”那人出了半截声音，又憋了回去。
李朝阳接过酒碗，随地盘腿而坐。
兰青山已经不端着姿态了，早就挑了个舒服姿势靠着，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碗酒。
李朝阳举起酒碗，众人目光齐聚。
“今晚不聊其他，只管喝酒。”
“喝！”刘柱立马捧场。
“来来来……”陆昭也伸出酒碗。
……
酒过三巡，星夜晴朗。
有几人已经倒下，李朝阳好几碗下去，话也开始多了起来。
拉着刘柱、陈三，一个劲说着什么。
“想当年……”
“哪年？”
“嗯……今年……想今年！我以剑指天，敢问老天，我这一身傲骨可当剑仙风采……”
陈三也难得说了许多话，但话里话外，都有他那师父。
“我师父教过我，问天可要一身志气，不然先落了下风。”
刘柱含糊道：“那李道长……了不得，志气可见长了老高了……”
红衣喝得不多，却也红脸，脸上挂着笑，跟陆昭讲些悄悄话。两人都偶尔抬头，看一看李朝阳。
最热闹的，是刘柱那海量的三四个弟兄，一群人你一言我一语说个不停。
说祖师堂的哪块青石砌歪了，得拆了重砌，说拓跋燕弹琴，吓得鸟都不在山里叫了……
话题最后，都会落在地上的沈流云身上，说“酒量稀烂，三碗就倒”。
李朝阳不知何时退出了想当年的话题，端着酒碗靠在一旁的木料上，静静听着众人说话，脸上带着笑意。
偶尔还是插一句嘴，偶尔又被刘柱拽来碰碗。
他走了一个多月，一路上也算经历了几场生死。现在回了弃剑山，听着这群人说笑，忽然觉得那些生死都隔得好远……
夜越来越深，酒坛一个个见了底。
一群人几乎都以奇怪姿势倒着，火焰也渐渐熄了。
李朝阳还醒着，端着最后一碗酒，背靠木料，仰头看天上的星河。
红衣坐在他不远处，也没睡，端着空碗，顺着他的目光也往天上看了一眼。
兰青山还是靠在那块石头上，翘着二郎腿，晃脚，偶尔喝一口酒。
他没有醉，脸上是那副少年气十足的笑意，话比平时少了些。
“这些人……”李朝阳忽然轻声说道：“以前都是自己过自己的，刘柱跟他的弟兄在山上当山贼，陈三散修一个，陆昭虽然来自陆家，但也算是把弃剑山当了家。”
另外两人安静听着，知道他还有言语。
“想着他们和自己也没什么不同，都是在一处异乡，重新安了个窝……”
“若是真有什么天大的事，落在了弃剑山上，我会想办法顶着……这些人，就劳烦两位多些照顾。”
“这一趟我还多了个生死之交，也多了一门仇怨，中神洲铁剑门，也劳烦两位平常留心些，有甚实情便与我说说。”
两人都没接话，只是点头。
后来李朝阳自己也睡着了。
不知是醉的还是累的，反正碗里的酒还有剩，就歪在木头上闭了眼。
酒洒进土地，给弃剑山。
……
次日一早，天色微亮。
陆昭在灶房里忙了一阵，才回身出去。
走了半炷香的时间，把昨夜睡着的人挨个叫醒。
刘柱被摇醒时，还迷糊着喊了声“再喝一碗”，喊完才看清面前是陆昭，赶紧坐起来整了整衣襟。
陆昭没理他，继续往前叫下一位。等到所有人陆续起身，都是揉着眼睛打着哈欠，往归山木楼走去。
众人到了归山木楼院子，帮着摆了两张大桌。
落座后，没有人动筷子。
李朝阳被拉着落在主位，面前是一碗热粥，粥面上浮着几颗红枣，热气正往他脸上飘。
他抬头看了看，大家都在等着他开口。
沉默了一会儿，他本来不想说什么，觉着吃顿饭不需要开场白。
但看着满桌人等着的表情，不说两句好像也不对。
于是他拿起筷子，“开饭。”
……
早饭后，李朝阳被领着去看了祖师堂。
就在昨晚空地靠山的一面，木石混筑。
比他想象中大得多，长五丈宽三丈，主殿两层半，坐西朝东。
触地墙体用青石砌了三尺，石缝里填了糯米石灰，严丝合缝。再往上就是木制，技艺倒不繁琐，用料却扎实。
门楣上还没挂匾，匾额靠在门边墙上，用一块粗布盖着，只露出一个角。
李朝阳站在门前看了好一会儿。
“拓跋燕量的尺寸。”兰青山不知何时又晃到了他旁边，手里有个果子啃着，“她说原来有地基在，照着放的线。”
他点了点头，没说话。
陆昭也来站在其旁边，跟他一起看着门楣上空着的位置，“匾额还没刻，等你定名字。”
“就叫祖师堂。”李朝阳说。
“不换个名字？”
“祖师堂就是祖师堂，换什么名字。”
陆昭点头，似想起了什么，“供桌是山下买的，没让刘柱做，他做的那张账桌，抽屉都拔不出来了……”
他嗯了一声，说道：“其他家具还是拿给他多练练手。”
“之前的那些碎瓦残木呢？”他又问。
“西侧堆着呢。”陆昭指了地方。
他几步走去，揭开特地盖的油布。一堆瓦片、十来根木料，还有些瓦罐碎木。
兰青山靠在旁边的树干，啃完了果子，把果核随手往草丛里一丢，嘲弄说道：“这些破瓦烂砖，你打算如何使用？”
“瓦片可以铺路。”李朝阳确实早有安排，“祖师堂门前，用碎瓦拼些图案。残柱劈开做牌位，刻上师父和客卿的名字，放在祖师堂里先供着。那些个破旧瓦罐，就用来种些花……”
兰青山撇撇嘴，“会持家的。”不知是在夸他，还是说他穷苦日子过惯了。
“红衣姑娘出的银子。”陆昭抱着账，走过来低声说道：“每一笔都记了，她说等弃剑山有了再还。”
李朝阳接过账本翻到最后，看了看总数。
不大不小的一笔数目，红衣似乎还不大在乎。
没想到她还有些积蓄……
他转了转眼睛，心中有个不太成熟的想法。
随即把账本合上递还给陆昭，“收好，以后山上的账还是你管，银子的事，我去跟红衣说说。”
陆昭点点头，走去别处。
“你可是还要去借银子？”兰青山似看穿他心中所想。
他脸不红心不跳，“借什么借，都答应她入山门了，那便是弃剑山的银子。”
少年笑了两声，“徐长青把弃剑山丢给你，倒是个好算计……”
“当家才知柴米贵。”李朝阳一本正经道：“少年，你还不成熟，不怪你。”
兰青山一愣，发现这位似乎找到了与自己扯皮的套路，随即冷笑一声道：“李山主，如此这般，我可要行些意气之事了。”
“前辈海涵。”李朝阳立马恭敬道：“师父画像之事，开不得玩笑。”
少年又是一愣，这厮脸面变得好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