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座城池凭空出现在仙门里,本就不少历练的人,很快便有人发现了这座城。
有见识的,认出了这是游荡在中神洲的清都,消息传得快,不到半个时辰,已有不少人朝这儿赶来。
清都平日神出鬼没,没人知道它下一次会出现在哪里。如今它落在仙门里,不进去寻番机缘就是傻子。
进城的修士越来越多,不只是剑修,不少神修也来,他们穿过外城街道,走过内城城门,在那些剑意余威里艰难前行。
有人走几步就退了出去,有人咬着牙往里走,有人在内城门口盘腿坐下,闭上眼睛感受那些剑意。
但今日没人看见那个传闻中,会在城门接引的白衣老人。
水云没有如往常一样,站在内城城门等待来人。
他站在内城的城墙上,面朝那些闯关的修士,静静看着。
阿青站在他旁边,素白衣裳几乎与灰蒙光线融为一体。她也面朝内城,却没有看那些修士,其目光落在远处。
两人脚下,李朝阳躺在城墙石板上,头枕着包袱,呼吸很轻。
他的脸上有血痕,已经干了,不过不是他的。
徐近秋的尸体也躺在稍远处,什么动静都没有。
水云收回目光,扭头看了一眼李朝阳,又转回去看那些修士。其脸色有些凝重,眉头皱着,沉默了片刻后,他开了口。
“仙门是在很久以前便凝聚在此,中神洲所有的煞气,都堵在这个通道。”
他瞄了一眼阿青,阿青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他似忽然意识到,旁边的女子早就知道这些,不需要他讲。于是他略过了这一段,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
沉默了一会儿,他换了一个话题,伸手指了指躺在地上的李朝阳,“他身上的煞气已经入体,轻易散不掉,长此以往,心智多少会受影响……更麻烦的是,他的剑意以后恐怕也不纯粹了。剑意不纯,剑道就走不远。”
说完他偏头问道:“灵官为何不帮他清除?”
阿青还是没了往常的温婉笑意,淡淡道:“相信他自己有办法,只要不是危及性命之事,我尽量不出手。”
水云皱了皱眉,“这不是危不危及性命的问题,煞气侵蚀心智是由浅入深,一时看不出,等他发现就晚了。”
阿青没有接话。
水云瞄着她的侧脸,忽然笑了一下。
“灵官这是当了护道人。”
阿青很快回道:“你不是也是了。方才清都出现得及时,不然李朝阳还会挨一剑。”
水云愣了愣,然后垂下眼睛,看着自己的脚尖,“我是尽责而已。既然托付于他,我护着些,不算什么。”
阿青没有说破,扯开话题,颔首道:“清都在这仙门里,会不会有影响?”
水云摇了摇头,“虽说剑气与煞气相冲,此地又灵气全无,但一时半会儿影响不大。这座城在天地间游荡了几千年,仙门煞气重,但对清都的根基损伤有限。”
他顿了顿,又扭头瞥了一眼李朝阳,“等他醒来应该足矣,那点煞气入体还不至于让他彻底倒下。”
阿青点了点头,目光从城外收回,落在水云脸上,随口说道:“李朝阳如今煞气入体,通过仙门应是简单,若是他在仙门里面,唤清都出来,你照不照做?”
水云愣了愣,又扯起嘴角,“灵官不必试探,既然已经做了决定,便也要学着灵官,做些以往没做过的事情……仙门之内又如何,他只要唤清都出去,我便让清都出去。”
阿青点了点头,目光移开,落在正在闯关的修士身上。看了几个呼吸的时间,她又开口:“李朝阳的二师姐柳执安,在中神洲这么多年,你为何不把清都托付于她?她在这片土地上问剑数年,你应该有机会遇上过她。”
水云听到这话,有些意外,眉头微微挑起,目光在李朝阳身上停了停,又转回阿青脸上。
“李朝阳是弃剑山弟子?”
阿青轻轻点头,还瞄了他一眼。
水云轻轻叹了口气,“柳执安之前那一剑,已有大气象,早些年恐怕也看不上清都这些剑气剑意。她心里装的是天道,是规矩,是一座更大的山。清都这点家底,她不会放在眼里。”
他顿了顿,忽然有些恍然大悟的样子,目光在阿青和李朝阳之间来回,“怪不得灵官要押注在李朝阳身上。原来他是弃剑山一脉。徐长青的弟子,顾守之、柳执安的师弟……”
阿青却很快摇了摇头,“就算他不是徐长青的弟子,我也会跟着。”
水云有些疑惑,刚舒展的眉头又皱了皱,“为何?灵官存世这么多年,从没见过你对谁上心。”
“之前不久告诉过你?”
水云摇头。
“是觉得不够……”阿青这一句还未说完,躺在地上的李朝阳忽然有了动静。
只见他猛地坐起身来,眼睛瞪大,里面布满了血丝,一边大口大口喘着气,胸膛剧烈起伏。
几乎同一时间,阿青已经闪身蹲在他面前。
她蹲下来的动作,水云只看见一道白影从墙垛旁掠过,再定睛看时,她已经在李朝阳面前了。
其眼睛正对着李朝阳眼睛,衣裙落在地上,铺开一圈白色。
阿青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蹲在他面前,一动不动。
李朝阳看着那双纯净无瑕的眼睛,胸口的起伏慢慢平了,眼睛的血丝也慢慢褪去。
其眼珠转动一下,从阿青脸上移开,往四周看了一圈。
寻见徐近秋后,眼睛定住,整个人又像被抽空了一样,泄了气。
然后就瘫坐在地上,沉默着。
阿青站起来,退后一步,站在他旁边陪着。
水云站在几步之外,目光来回了一下,又看起城内。
城墙上安静了好一阵。
有修士在内城里惨叫了一声,大概是剑意余威太重,撑不住了,连滚带爬地往外跑,跑的时候还摔了一跤。
城墙下有人在小声说话,听不清在说什么。这些声音传过来,到城墙上的时候已经变得很轻。
李朝阳忽然站起身来。
站起来时晃了晃,差点没站稳,用手扶了城墙才稳住。
他走到水云面前,双手抱拳行了一礼。动作有些僵硬,腰弯得不够深,手抱得不够紧。
“水云前辈,晚辈想问问。清都城内,可有埋葬尸体的地方?”
水云没有回答,而是看向阿青,目光里带着询问的意思。
他顺着水云的目光,也看向阿青。
阿青的脸上还是没有笑意,即使李朝阳已经醒来。
李朝阳看着阿青的脸,心里忽然有些发虚。他说不上来为什么,就是觉得阿青跟平时不一样。
阿青冷冰冰开口道:“死了就死了,不必纠结于尸体该如何处理。”
李朝阳有些意外,这话不像是阿青会说出口的。
他愣了一下,还是挤着笑意回答了一句。
“入土为安……这是我故乡的习俗,我想把他好好埋了。”
阿青盯着他,强硬道:“人死归天,没有安不安息的说法。魂散了就散了,躯壳埋在哪里都一样。”
他嘴角动了动,那点勉强撑起来的笑意还在,深吸了一口气稳住声音后,又才说道:“是我想把他好好埋了……不只是习俗的问题,是我觉得该这么做,总不能丢在这儿,不管不问吧。”
阿青继续开口,越发咄咄逼人:“为何?就因他因你而死?就因他替你挡了一剑,救了你一命?”
李朝阳被这句话钉住,低着头站在那里,一时不知该如何。
徐近秋临死前的动作、样貌,在其眼前闪过,不断重复。
他沉默许久,最后缓缓抬起头来。
两人目光撞在一起,谁也不退。
风从两人之间穿过,衣裳都有飘荡。
他的脸上没了笑意,那点勉强撑起来的假笑散了干净。
其眼睛又有些发红,直接迈步绕过眼前女子,一边克制着声音,沉着声道:“清都不管埋,我便自去埋在仙门。”
只是他还未走近躺着的人,眼前忽然白影一闪,阿青已经站在了他面前,挡住去路。
“仙门煞气极重。”阿青的声音还是很硬,“你把他埋在仙门里,用不了几天,煞气就将他吹得干干净净,骨头都不会有剩。”
李朝阳在此愣住,脸色变了变,胸口开始剧烈起伏。
他忽然死死盯住阿青,几乎是吼一般的说道:“那你到底要我如何?埋这里不行,埋外面也不行!难道就扔在这儿等着臭了吗?”
声音在城墙上传开,在空荡荡的城楼之间来回。
内城里几个正在闯关的修士听到声音,抬头往城墙上看了一眼,只看见几个模糊的人影在城墙,看不真切,便又低下头继续走。
远处也有人喊了一声什么,听不清,大概是在问发生了何事。
再看李朝阳,有一行清泪顺着脸颊滑下,他自己也没有意识到。
阿青看着他脸上的泪水,也是心疼,不过终于是露出平常的笑意。
她往前迈了一步,伸出双手,把李朝阳搂住。下巴搁在他的肩膀,轻声道:“有些东西是放不下的,与其假装遗忘,不如记着,承认它就是你路上的一部分……再也回不去,才是前行的意义……这不也是你自己说过的话么?”
李朝阳一动不动,听着这些过分温柔的言语,缓缓闭上眼睛,双手垂下。
眼泪从闭着的眼睛里流出,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阿青的衣襟,一滴一滴,像下雨。
风把他散乱的头发吹到脸上,贴在泪水上。
阿青没有松手,就那么搂着他。
过了一阵,站在旁边的水云又瞥了两人一眼,假装咳嗽一声,然后迅速把目光落回内城,似很在乎那些还在闯关的修士。
李朝阳听到他这一声咳嗽,像是终于回过神,意识到此时的场景,急忙用肩膀蹭了蹭脸上的泪水。
深吸了一口气,一边轻轻推开阿青,往后退了一步。
阿青的手从他身上滑下,垂在身体两侧,没再往前。
他的头没有抬起来,低着头。
“我明白了。”他说。
声音很低,低到像在跟自己说话。
他再次看向徐近秋的尸体,沉默了片刻。
“该找什么地方将他安葬?”他问。
阿青脸上带着温婉笑意,却还是说着刚才激他的话,“埋他作甚?”
李朝阳诧异地看着她,眉头皱起,嘴唇张开又合上。
他刚才想了那么久,终于接受了徐近秋为自己身死的事实,接受了要把他埋在异乡。
结果阿青还是说不埋……他张着嘴,想问又不知道该从哪里问。脑子转不过来。
阿青脸上的笑意还在,手在身前交叠,看着他那副愣住的模样,嘴角又往上翘了翘。
“你不是让我救他么?”
李朝阳听到这话,猛地眼睛睁大,整个人往前倾了一步,惊喜异常,“难道……他还能活?”
阿青却是摇了摇头,“你带进来的时候,他已经断了气机。死而复生,那是逆天而行。我做不到。”
李朝阳又失落下去。他此时的脑子最多能生活自理,没了平日的思考。
“不过……”阿青又是一番拉扯,像是故意逗他。
“不过什么?”他连忙追问。
“不过……”阿青一边说着,一边伸出右手,掌心向上,托起一团暖光。
“不过,他的神魂我留住了。”阿青缓缓道:“用些手段,可以让他活着。只不过不再是肉身,而是变成水云一般的存在。剑灵,或者说是器灵,在清都里多一个栖客。”
李朝阳看着那团光,又看了看躺在地上的徐近秋,又看了看水云,又看回阿青。眼珠转了好几圈,脑子有些跟不上。
“如何做?”他最后问道。
阿青把手收回,那团光在她手心闪了闪,消失了。
她把双手交叠在身前,慢慢回道:“他修为不高,很费功夫,而且需要时间。先交给我吧,却也不一定能成。”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慢点了点头,盯着徐近秋的尸体轻声道,“也好……你尽力就行,不必强求。”
“如果需要什么,就给我说,我去想办法。”
阿青点点头,随即朝内城方向仰了仰头,“你看,有人也过了内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