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朝阳从船头走回舱房,路过几名天衡宗弟子,见他过来,有人点头,有人张嘴又闭上,没人出声。
他也淡淡点头,算是应答。
这一番下来,不管是红衣的实力,还是他帮忙出剑,让天衡宗弟子对其观感变了不少。
常年在外行事的,多少有些豪气,至少有着表面上的豪气,能一起战斗一场,足以改观不少事情。
他推开舱房门,红衣已在地铺被褥上坐好。
被褥叠得整齐,四角都掖得服帖。她自己的床铺也收拾过,枕头摆在正中间,包袱放在枕头旁。
她盘腿坐在被褥上,月白衣裙铺开一地,闭着眼睛,呼吸均匀,像一尊入定的玉像。
李朝阳关上门瞥了她一眼,也不问她为何占着自己的位置,只靠着舱壁坐下。
他又看了一眼被叠成方块的被褥,没有开口。
红衣睁开眼,目光落在他脸上,有些试探意味,“你不问问我为何出手?”
李朝阳将锈剑从丹田里唤出,剑身上又有几小块锈迹剥落,他看两眼,将剑收回,一边说道:“你想说便说。”
红衣将手指在褥上轻轻叩了两下,沉吟片刻后才开了口。
“那八境妖兽,姓孙的未必能稳赢。他那境界打七境有把握,打八境要看运气。我出手,是不想赌那个运气。”
李朝阳微微皱眉,“那你以此刻的境界出手,可有妨碍?”
他算是默认了对方还是乘风境。
红衣沉默片刻,认真回道:“有些妨碍,但还受得住。”
李朝阳点点头,不再追问。
回舱房的路上他便想明白了,红衣以前是山巅的人物,就算境界跌落,定然还留有些手段。
至于那些手段是什么,以她现在的境界出手有什么限制,其实都不是他该操心的事。
她愿意说,他就听。她不愿意说,他就不问。这算两个人之间的分寸。
自己念着对方之前的救命之恩,再加上今日的,记住这些便够了。
舱房里安静了一阵。船身轻轻晃动,红衣盯着木板发呆。
“天衡宗常年走这条海路,有经验有实力。”她忽然开口,声音放得轻,像是自言自语,“但八境妖兽不常见,他们未必遇到过。我出手保下这艘行舟,让姓孙的欠你一份人情。往后弃剑山要用到他的地方,这份人情就能派上用场。”
李朝阳方才已经闭目凝神,听到此话又睁开眼看着她。
她的目光落在褥面自己画的那个圈上,脸上没有什么表情,还是一副呆样。
“孙管事欠的是你,不是我。”李朝阳道。
红衣轻轻摇头,“我是跟着你的,他们看在眼里。我出手,就是弃剑山出手。他们欠的,就是弃剑山。”
李朝阳点点头没再说话。
他把红衣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觉得有道理。
天衡宗天阙洲势力不小,弃剑山若能与此搭上些关系,往后很多事情会好办一些,就算是私人关系,也有用到的时候。
此时门外传来敲门声,不重不急,敲完便停。
门是虚掩着的,敲门的力道将门推开一道缝,一只穿着云纹靴子的脚伸进来,又缩回去。
李朝阳起身开了门,门外站着一个圆脸的天衡宗弟子,手里端着一盘水果。
其表情有些紧张,眼睛不敢看李朝阳,也不敢看红衣,就盯着手里的盘子,仿佛那盘子随时会飞走。
“孙管事让我来问两位,要不要换一间船舱?这间太小,船头还有一间大的,窗户朝东,早上能看见日出。”
李朝阳想了想,确实先问了一句:“还有几天能到?”
那弟子伸出拇指和食指,“七八日。快的话六七日,慢的话八九日。”说着把盘子递了过来。
李朝阳接过盘子,顺手给了红衣,“七八日就不换了,收拾起来麻烦。”
那弟子点点头,转身走了,步子很快。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消失在船头方向。
李朝阳关上门,又靠在舱壁坐下。
红衣已经拿着一个梨子开始啃了,忽然又问道:“你这一路,问过我不少问题,有一件事你从来没问。”
李朝阳靠在舱壁上,闭着眼睛。“什么事?”
“以前是什么境界,在哪些地方待过,认得什么人。”红衣大口啃着,一边说话,“你不好奇?”
“问过,你没说。”
“哦……”
李朝阳想了想,问道:“你以前什么境界?在什么地方待过?认得些什么人?”
红衣愣了愣,又撇了撇嘴,“你这个人,有时候让人不知该说什么。”
“那就别说。”李朝阳道。
“呸!’红衣啐了一口,却又缓缓说道:“我以前在青阳洲住过很久,那座山叫浮玉山。山上有一种花,只在夜里开,天亮就谢。我每年都去看,看了几十年。”
李朝阳没有睁眼。“后来呢?”
“后来那座山被人占了,花也被挖走。我再也没见过那种花。然后,我就开始到处跑,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挺好。”李朝阳说。
红衣有些失神,最后瞥了他一眼,呢喃一句,“是挺好。”
……
行舟又走了七日。
比前几日平静,再没遇见妖兽,风浪也小。
船上的日子单调,日出日落,吃饭打坐。
李朝阳每天早晚各到船头站一会儿,看海看天。
红衣有时跟着,有时不跟。
不跟的时候她就在舱房里坐着,手里拿着胭脂罐把玩,发着呆。
次日午后,李朝阳站在船头,望着远处的海平线上出现一道灰线。
灰线渐渐变宽,然后一带陆地显现。
海岸上有山,尽是树林,都融在云雾里。
海鸟从岸边飞来飞去,成群结队,叫声嘈杂。
孙管事也站在船头,朝岸边看了一会儿,又转过身对着甲板上的弟子喊了一嗓子。
“准备靠岸!”
甲板上顿时脚步声四起。弟子们跑来跑去,准备靠岸事宜。
周文远从船舱里出来,手里提一个小包袱,站在船舷边,望着远处的海岸,脸上没什么表情。
李朝阳也回了舱房,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剩的干粮水袋,换洗衣裳等都塞进包袱。
红衣坐在床边,没有收拾,她的东西本来就少,几件衣裳叠好放在枕边,胭脂也在包袱里。
“到了。”红衣说。
李朝阳把包袱系好,背在肩上。“嗯。”
“你见到那个周文远,还打不打?”
李朝阳想了想,“他若想打,便打。他若不想,便不打。”
红衣点点头,站起身来也开始收拾,不一会儿就抬头看向李朝阳。
“走吧。”
两人出了舱房,穿过走廊,登上甲板。
行舟缓缓驶入海湾,这渡口三面环山,一面向海。
山上的树木高大茂密,树冠遮天蔽日,从山脚一直铺到山顶,像一面巨大的绿墙。
渡口用青石砌成,石阶从水面一直延伸到岸上,石阶上长着青苔,被海水泡得发黑。
渡口比起南阙还小些,显然此处来往的行舟不会太多。
行舟靠岸,跳板搭上石阶。
天衡宗的弟子们扛着箱子提着包袱依次下船,与来接货的同宗交接,点数,记账,忙成一片。
孙管事站在跳板旁边,手里拿着一本账册,与一个穿绸衫的中年人说话。
李朝阳两人也下了船,他脚踩在石阶上,晃了晃才站稳。
在船上待了十几日,地面不晃反而不太习惯。
随即他上前与孙管事道了别,孙管事朝两人行了礼,都没多说什么。
周文远找到李朝阳,在其面前站定,递上一个小包袱。
李朝阳看着他,一边接过一边等他开口。
周文远脸色已见开朗,大方道:“刚见面时,被怂恿了几句,便找了麻烦。回头想来,稚气了些。各走各的路,少点仇怨更好……你这人也不错,我交你这个朋友。”
李朝阳露出淡淡笑容,“好。那你之前说要打一场,现在还打不打?”
周文远沉默片刻,摇摇头,“不打,以后再说。”
李朝阳点点头,没有问为什么,“好。”
“包袱里是些吃食,所剩不多。”
说着周文远抬手行礼,“道友别过。”
李朝阳也还礼,“谢谢了,别过。”
在此天南地北,海风山峦,也有道别言语,挺好。
……
两人进了街市,红衣站在他旁边,忽然停了脚步,喊了李朝阳一声。
等李朝阳回过头,她犹豫道:“我要往西边走了,你要去的地方在中神洲中部,不是同一个方向。”
李朝阳有些意外,他一直以为她就是跟着自己到处玩,没想到也有目的地。
“我往西边走,有些事要办。”红衣把腰间的竹筒正一正,继续道:“我很快会回来,你办完你的事,回弃剑山之前,到这个渡口来找我,我等你一个月。一个月你还没来,我就先回弃剑山,在那里等你。”
李朝阳盯着她,想了想又问道:“你要办的事,可麻烦?”
红衣摆摆手,“不麻烦,见一个人,说几句话,说完就走。”
“那人可是坏人?”
“不好不坏。”红衣忍不住笑了笑,“修行人里面,不好不坏的人最多。太好的人活不长,太坏的人也活不长。不好不坏的,活得最长。”
“你见那个人,可有风险?”
红衣看他一眼,“你今日问题多。”
李朝阳没有接话,等她回答。
红衣玩味地看他一眼,“我活了这么多年,死不了。”
李朝阳撇撇嘴,随即从包袱里摸出那包酥糖,就地分了一半给了红衣。
红衣接过后犹豫片刻,还是塞进袖子。
最后,她双手抱拳,拇指压着食指,认认真真行了一礼。
“暂且别过,保重。”
李朝阳也双手抱拳,认认真真还礼。
“保重。”
包袱从肩上滑下,差点掉在地上,他用手肘夹住。直起身后,才又把包袱重新背好。
两人对视一眼。
红衣转身,朝西边走去。月白衣裙在石板路上像飘摇花朵,腰间的竹筒一晃一晃。
走出十几步,她抬起右手,朝他摆一摆,没有回头。
李朝阳对着其背影再次行了一礼,随即大步迈进街市。
又采买了些干粮,讨了净水,这才沿着一条石板路出了渡口。
石板路在两旁树木的夹缝中蜿蜒,走了片刻便断了。
不过半个时辰,天光渐渐暗下,是树冠太密,将天光遮了大半,只漏下零零碎碎的光斑。
他准备找个地方过夜,便抬眼四下张望。
这一望便让他呆住。
四周竟是重重叠叠的城楼。
自己竟身处一座城池之中。
青石板铺就的街道向四面延伸,街两旁楼宇林立,有酒肆、客栈、药铺、书坊……
旗幡虽已残破,仍能看出当年的繁华格局。
远处的城墙高耸,墙垛上插着早已褪色的旗帜,虽有几处坍塌,但骨架还在。
但一切都是破败的。
楼宇的窗棂朽烂,大门歪斜,有的整面墙壁坍塌,露出里面空荡荡的厅堂。
街面上的石板被踩得光滑,缝隙里长满荒草。
李朝阳站在原地,锈剑已在手中。
“什么鬼地方?难道撞见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了?”
他一边侧耳倾听,一边放开神识探查四周。
片刻后便有判断,这座城里没有活人。
但街道太干净了,干净得不合理,荒草只在石缝里生长,街面上几乎没有落叶,像是有人每天都来打扫。
他蹲下身来摸了把地上的石板,石板表面光滑,没有积灰,指腹蹭过去,干干净净。
“祸事了,这是撞鬼了啊。”
他嘀咕一句,小心翼翼沿着街市往前。
不管这是哪里,不管是什么人的手笔,四处找找再说。
走了一炷香的工夫,他才望见一道城门,似乎是那内城。
城门高大宽阔,拱顶上雕刻着繁复花纹,线条粗犷有力。
石门敞开着,门板已经不见,只剩门轴的石臼还在。
城门两侧的墙壁上也嵌着壁画,模糊不清,只能隐约看出一些人影和山水的轮廓。
最主要的是,城门前站着一个人。
此时天光朦胧,阴风阵阵,那人又一身白衣,在风里飘飘荡荡。
“我去……”
李朝阳不禁愣住,下意识就要跑路。
这场景过分熟悉了,可别再飘个人来突脸……
他正要踏风而起,却听一道声音渗来。
“小友既然来了,何不进城一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