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进了城后,李朝阳一直在琢磨,方才城外那么的动静,怎么会没人围观或是讨论?
他可是知道,论看热闹这一点,少有人不感兴趣。
城门进进出出的人流依旧,像是方才的天道异象从没发生过一般。
琢磨了一会没什么思路,他习惯性地就不去想了,抬起目光看起城内风光。
入了城后地主街比成州宽敞不少,两边建筑精致许多,招牌旗幡密密匝匝地挂了一排。
他收回目光,看了红衣一眼。
红衣从进城开始就不太对劲,脸上还挂着笑,跟平时没什么两样,但她的眼睛一直在往别处看,像是在找着什么。
李朝阳跟她走了半条街,注意其眉头微皱了数次,然后又松开,恢复那副没心没肺的模样。
其实红衣心里也一直在盘算着方才异象的事,两种天道异象比起大修士的天劫也差不了多少,不可能在这城里一点风浪不起。
此时红衣忽然停在一家客栈门口,伸手指了指招牌,看着他笑道:“今日我请客。走!”
李朝阳巴不得,这一路走来,住店吃饭买干粮,都是他从包袱里掏银子。
出门的时候陆昭给他塞了二十两碎银和一小吊铜钱,可得省着点花,不然不等走到青阳洲就要断粮。
有人请客,他求之不得。
红衣自顾自迈步进了客栈大门。
李朝阳跟在后面,刚跨过门槛,就注意到大堂里好几道目光齐刷刷地落在红衣身上。
在进城时就是这番,红衣的样貌在这样一座西南边城里确实扎眼,大红色的衣裳走到哪里都是焦点。
但红衣似乎完全没感觉到那些目光,她从旁人脸上一一扫过去,不停留,不打量,不回避。
这种无视的效率极高,那些盯着她看的人被她的目光扫过,反倒先移开了眼睛。也有脸皮厚的,但也不太敢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毕竟天阙洲世俗山上人山下人混杂,都不敢随意惹麻烦。
她走到大堂中央,四下看了一眼。饭点还没到,但大堂里已经坐了不少人,七八张方桌大半都坐了人,只有角落里还有一张空桌。
红衣却没往那空桌走,而是径直走到一张已经坐着一人的方桌旁,一屁股坐在了长凳上。
李朝阳愣了一下,但也没说什么,跟过去在她侧面坐了下来。
那张方桌上已经坐着一个年轻道人,一身灰色道袍,头发用一根木簪束着,看起来不过十七八岁的模样,面容白净,五官清秀,甚至带着一点稚气,像是哪个宗门刚入门的弟子。
他面前的桌上放着一壶茶和一只茶碗,茶碗里的茶还有大半,显然刚坐下没多久。
年轻道人看见红衣坐下来,轻飘飘瞥了她一眼,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也没有要赶人的意思。
随即喝了口茶放下茶碗,往后靠在椅背上,双手抱在胸前,像是在等人开口。
红衣没有理他。她喊来店小二,点了三菜一汤,店小二点头哈腰走了后,她才转过头,看着那个年轻道人,嘴角浮起笑意。
“稀奇稀奇。”她故作夸张语气,“山巅的人竟也来沾这世俗俗气,在这小客栈里喝茶等人,真是稀奇。”
李朝阳听到这话,心下震惊。
这一路上,红衣跟他讲过不少事,其中就包括山巅人这个说法。
九境巅峰的兵修和体修武夫,以及十境的神修,才有资格被称为山巅人。
这些人站在最顶端,数量极少,平时几乎不出现,各自躲在某个隐秘的地方闭关或游历,偶尔出现一次,就会引起不小的动静。
他不由再次瞥了眼年轻道人,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
十境,这个人至少有着十境。明明白白地坐在这里,看起来像个普通道人,身上没有一丝一毫的气息外泄,气息收得太干净了,放在路边没人会多看一眼。
年轻道人听了红衣的话,放下抱在胸前的双手,没好气地回了一句,“你不也是。”
红衣撇了撇嘴,皱起眉头,“你这人专揭人痛处,明知我只有五境乘风,还说这些气话。我要是还在山巅上坐着,用得着跟你挤一张桌子?”
年轻道人没有接话,目光从红衣身上移到李朝阳身上,上下打量了一遍,又移回红衣脸上。
红衣看到了他的目光,侧身伸手指了指李朝阳,“这是李朝阳,弃剑山的,徐长青的关门弟子。”
说完又笑吟吟不了一句:“以后我就跟着他混了。”
年轻道人的眉头微微一挑,目光重新落在李朝阳身上。
这回不是随便看一眼,而是从头到脚地打量。
其目光平静,但李朝阳感觉到一股无形压力。
李朝阳微微皱眉,但还是迎着目光朝着年轻道人抱拳,“见过前辈。”
年轻道人没有还礼,只是轻轻点了点头,随即又摇了摇头,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看不清……”
红衣没有理会他的自言自语,侧过身看着李朝阳,又介绍到年轻道人,“他叫陈理,十境。青阳洲的散修,在青阳洲的名气大得很,你要是去青阳洲打听,十个山上人有八个听说过他。”
李朝阳又看了年轻道人一眼。散修,十境。这两个词放在一起,分量比天衡宗的宗主还要重。
没有宗门资源的支撑,没有师承,全靠自己一个人走到十境,这种人不是天才,是怪胎。
陈理被红衣介绍了一番,脸上没什么表情,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的街道上,像是在看什么风景。
红衣忽然想起什么,身子往前倾了倾,看着陈理。“那天道异象是你遮蔽的?”
陈理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瞪了她一眼,再次没好气道:“我好心遮挡旁人视线,为你少去许多麻烦,怎么?还想要个说法?好心当作驴肝肺。”
红衣听了,没有道谢,反而摆了摆手,“无碍,用李朝阳的话来说,自然而然,兵来将挡。”
陈理撇了撇嘴,没有接话。他重新将双手抱在胸前,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李朝阳身上。
李朝阳正在想别的事,他在试图想象一个十境修士到底是什么模样,有着怎样得实力。
想来想去脑海中只有自家二师姐的那一剑。
也不知道二师姐有没有十境……
陈理却忽然问道:“你家师父现在在何处?在做些什么?”
李朝阳从思绪中回过神来,无奈一笑。
这个问题他答不上来,他甚至连师父长什么样都快记不清了,只记得穿的是件旧青衫。
“晚辈不知道。”他说得坦然,“师父收了我之后就走了,没说去了哪里,也没说什么时候回来。”
陈理听了,没有追问,也没有露出失望的表情,只是点了点头。
红衣接了一句,“大剑君从来神龙见首不见尾,问了也是白问。”
陈理没有理她,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
红衣换了个话题,身子往桌边凑了凑,双手搁在桌面上,手指轻轻敲着桌面,“陈理,你不在青阳洲待着,跑天阙洲来做什么?你这种人,走到哪里都不安生,青阳洲那些宗门倒是巴不得你走,你走了他们能睡个安稳觉。”
陈理放下茶碗,语气不咸不淡,“闲来无事,去天阙洲西边看看。”
红衣眯起眼睛,“西边?弃剑山?”
陈理摇摇头,“更西边。”
李朝阳听到这里,忍不住开口问道:“前辈,弃剑山更西边是什么地方?晚辈在山上住了两年,往西边走过几次,就是寻常山林,没什么特别的。”
他最远的一次走了上百里,翻了几道山岭,除了山就是树,连路都没有,他没觉得那边能有什么值得一个十境修士专程去看的东西。
陈理看了他一眼,“山上待久了,就是去看看寻常山林。”
李朝阳知道这是在敷衍,便没有追问。
红衣也听出了陈理话里的敷衍,便换了一个话题,“陈理,我现在在青阳洲的路好不好走?”
李朝阳端着茶碗的手停了停,心里在琢磨红衣这句话的意思。他看了一眼红衣,红衣脸上还是那副笑嘻嘻的表情,看不出什么端倪。
陈理听了这个问题,幸灾乐祸道:“麻烦肯定会有,但免不了被人笑话。”
红衣撇了撇嘴,脸上表情变得有些不自在。
李朝阳看着她,等她解释。
红衣转过头来,压低声音解释道:“以前青阳洲有几个神修宗门的小辈缠着我,烦得很。我实在受不了了,就说了一句:你们要是能胜过自家宗门的宗主,我就依了。”
李朝阳端着茶碗,等着她往下说,也不自觉露出笑意。
“然后麻烦就来了。”红衣叹了口气,手指在桌面上画圈,“我这话放出去之后,青阳洲好几个宗门都乱了套。那些小辈还真就天天找自家宗主的麻烦,今天这个挑战,明天那个论道。有几个宗门的小辈还真有点本事,虽然不是宗主的对手,但也逼得宗主出了不少丑。后来那几个宗门的宗主一起找上我,说要给个说法。”
李朝阳默默伸出大拇指,在她面前晃了一下。“你不得了。”
红衣摆了摆手,“什么不得了,就是嘴欠。那时候我修为高,他们拿我没办法,这事拖了几年才算揭过去。不过估计还有不少人惦记着,我要是以现在这个境界回去,少不了被人找麻烦。”
陈理此时接嘴道,“何止是了不起,简直是鸡飞狗跳。青阳洲近年来的笑话,还是一群元婴、神通境被一女子一句话耍得团团转。”
红衣瞪了他一眼,“你少说两句会死?”
陈理端起茶碗,低下头喝茶,假装没有听见。后完后放下茶碗,抬起头看了看窗外的天色,然后站起身来。
“茶不错。”他说。
话音刚落,他的身影就开始变淡,轮廓一点一点模糊,从实变虚,从虚变无。
前后不过一个呼吸的时间,他就那么无声无息地消失,如从来没来过一般。
桌上的茶还冒着热气,但人已经不在了。
李朝阳盯着那张空荡荡的长凳,愣了好一会儿。
他知道修行到了高深处会有各种匪夷所思的手段,但亲眼看见一个活生生的人在自己面前消失,连一丝灵气波动都没有留下,这种感觉还是超出了他的想象。
他转头看向红衣。
红衣没有看那张空凳子,而是盯着桌上的茶碗和茶壶,脸上带着气愤。
“他八成没付钱,要算在我们帐上了。”
李朝阳被她这句话呛了一口,十境修士在他心里的形象,从高不可攀的山巅变成了喝茶不付钱的老赖。
他摇了摇头,没有再想陈理的事。十境的手段,他看不懂,也学不来,想多了没用。端起茶喝了一口,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
很快,店小二端着菜过来了。有鱼有肉,香气扑鼻。
红衣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点了点头,“还行,将就吃。”
李朝阳撇了撇嘴,还是忍住话,毕竟对方请客。
两人吃了一会儿,红衣忽然开口,语气随意,“李朝阳,你对弃剑山以后有什么打算?”
紧接着又补了一句,声音压低了些,“弃剑山的祖师堂,还摆上没有?”
李朝阳嚼着卤肉,动作慢了下来。把卤肉咽下后才回道:“祖师堂没有,我翻了不少废墟,没找到像祖师堂的地方……有人说弃剑山有祖师堂得,但没说在哪儿,我也没问。”
红衣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李朝阳想了想继续说道:“至于对弃剑山的打算,以前是准备等自己有了一些实力之后再做打算。先闷头修炼,把境界提上去,再慢慢打理山上的事。”
他多少猜到红衣问这个问题的目的,之前自己承认她可以拜入弃剑山,这是在探自己这个守山人的底。
“但后来山上慢慢有了些人,这些人来了就不走,把那里当成了家。山上热闹了,我就不光是在守一座山,也是在守这些人。”
他盯着着面前已经吃了一半的卤肉,怕被红衣抢光。
“也有人跟我说过一句话,说让我打理好弃剑山,让师兄师姐欠我人情。再后来碰上那些山上人来看热闹,我才觉得,弃剑山不能一直这么破破烂烂的,不能一直让人当成一座没人要的荒山。它得像个样。”
他抬起头,看着红衣,“特别是刚才见了陈理的手段之后,我觉得,我现在有多少实力其实没有意义。那些山巅的人想做什么,我根本拦不住。我只要让它光明正大地摆上台面,至于会发生何事……自然而然,兵来将挡。”
红衣听着,轻轻点头。
李朝阳继续说道:“等从中神洲回来,就要着手好好打理一番了。该修的地方修,该建的地方建。祖师堂要找出来,该供的牌位供上。酒坊要扩一扩,山上那些空地也能种些东西。还有山下那些来投奔的人,不能让人家来了没地方住。”
红衣端起汤碗喝了一口,,嘴角浮起笑意,“挺好。”
李朝阳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又想起一件事。
“五师姐拒绝山水神的事,我打算先拖着。她做了决定,那就有她的道理,我不要那个山水神就是了。大山神那边,我得去一趟,亲自上门有诚意些,能拖就拖,不能拖就再想办法。”
红衣听完,拿起筷子夹了一块卤肉。
“我有个办法,之后我们直接去大山神府。”
李朝阳看着她,等着她往下说。
红衣却没有再开口,而是一筷子一筷子地夹着卤肉。
“嗯?”
她摆摆手,“到时候再说。”
李朝阳皱起眉头,端了卤肉盘子,往自己碗里赶。
天色渐渐黄昏,客栈大堂里的人越来越多,越显嘈杂。
红衣吃完最后一口饭,放下筷子,端起汤碗把剩下的汤喝干净,然后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饱了。”她靠在椅背上,双手搁在肚子上,闭着眼睛。
李朝阳也吃完了,把筷子放在空碗上,靠在椅背上,看着大堂里的人来人往。
店小二过来收了碗筷,又端了一壶热茶放在桌上。
红衣睁开眼,拿起茶壶,给两人各倒了一碗。
“李朝阳。”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嗯。”
“你说你从弃剑山出发的时候,是连夜走的。为什么?”
李朝阳想了想,端起茶碗喝了一口,“一时兴起。”
“我当年离开青阳洲的时候,也是连夜走的。”她说道:“怕天亮了走不了。”
李朝阳看了她一眼,没有接话。她那些浩浩荡荡的往事,他其实并没有那么在意。知道了和不知道,没有多大区别,至少他对她的判断没多大区别。
之前舍了机缘的事就够他交她这个朋友。
他其实更在意方才那个十境,也知道自己在这方世界,肯定会有不少算计围绕着自己展开。
眼下最好的办法,不是忧虑,他也不习惯忧虑,是自己也到那山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