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朝阳再次睁开眼醒来的时候,天光还是灰蒙,和昨天一样,又不太一样。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上的血迹已经干了,结成一层暗褐色的硬壳,嵌在指甲缝里,抠不掉。
随即他抬起头,往四周看了一圈。
然后整个人定住了。
此处不是昨天那片坡地。
他依旧坐在一块石头上,石头下面是一片柔软的青草,草叶细长,沾着露水,在风里轻轻晃荡。
青草一直铺到视线尽头,草地上星星点点开着各色野花,像有人随手撒了一把碎布头。
草地尽头是一道山梁,山梁上长满了树,树冠连成一片,深绿色的,在风里起伏。
空气里没有腥味,是花草的清新。
他坐在石头上,没敢有什么动作,脑子里转过很多念头。
这里是哪儿,我怎么到这里的,昨天那些妖物呢,那片坡地呢。
每一个念头都像一条路,走几步就断了,接不上。
他伸手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疼的。又掐了一下,还是疼的。
感知周围没有任何危险气息之后,他站起身来,在石头周围走了几步。
脚踩在草地上,软的,带着露水。
他蹲下身来,用手指拨开草丛,看见底下的泥土,黑褐色的,湿润,有几条蚯蚓在土里蠕动,被光一照,缩回去了。
他又走到一棵矮树前面,伸手摸了摸树干,甚至折了一根树枝,放在嘴里嚼了嚼。
苦涩,咽不下去。
“这是什么地方?”他自言自语,声音在空旷的草地上传出去。
“你觉得它是什么地方,它就是什么地方。”
一道声音从他身后传来,不冷不热。
李朝阳猛地转过身,手按上剑柄。
石头旁边站着一个男人,凭空出现的一般。
那人穿一身月白色的衣裳,衣料看不出来是什么做的,白得很干净,干净得不像这世上的东西。
衣裳上没有褶子,连鞋面上都一尘不染。
一头青丝搭在肩膀上,一动不动。看不出年纪,只觉得此人生的俊美。
李朝阳盯着他,手没有从剑柄上松开,“你是谁?”
那人没有回答,在石头上坐下来,姿态随意,答非所问,“你昨天杀了那么多东西,手不酸?”
李朝阳没有接话,又问了一遍:“你是谁?”
那人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把左手翻过来,又翻回去,“你杀了我的东西,我来看看杀它们的人长什么样,不可以?”
李朝阳愣了一下,脑子里飞速转动,昨天那些妖物一只接一只地来,像排队一样……他当时就想过,这些东西背后肯定有什么东西在看着。
现在这个“什么东西”就坐在他面前,穿着月白色的衣裳,坐在石头上,翻着自己的手指。
他松开剑柄,也在草地上坐下来,和那人隔着几步远。
“那些妖物,是你安排的?”
那人点了点头,动作很轻,像风吹了一下,“你杀了多少只?”
李朝阳想了想,回道:“几十只,没数。”
那人又问:“杀的时候在想什么?”
“什么都没想,来了就杀,杀完就走。”
男子点了点头,“什么都没想,挺好。杀东西的时候什么都不想,才是对的。想了,就慢了,慢了,就死了。”
这人到底是谁?难道是个妖王?
如果是位妖王,自己如何防备都无济于事……
想到这儿,他索性直接问道:“你为什么要安排那些东西来试探我?”
男子脸上总是带着笑意,回答得很随意,“解闷。”
李朝阳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解闷。”男子重复一句,又缓缓道:“一个人待得太久了,无聊。看见有人进来,就出来见见。”
心里想开的李朝阳,也放下戒备,跟着对方的随意,“你一个人在这里待了多久?”
那人想了想,“很久,久到都忘了。”
“这是什么地方?”
男子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从石头上站起身来,走到矮树前面伸手摸了摸那些嫩绿的叶子。
他的手指从叶面上滑过去,叶子轻颤一下,露水从叶尖上滴下,落在他的手背上。
他转过身,看着李朝阳,忽然换了一个话题,“你昨天杀的那些东西,是迷失荒原边缘最弱的那一层。你杀得很快,很干净,一剑一个,不拖泥带水,但你知道再往里走,是什么吗?”
李朝阳摇了摇头。
那人走回石头旁边站着,双手负背。
其衣裳在风里轻动,幅度很小,不像布料,像一层很轻很薄的水。
他望着远处那道山梁,缓缓解释道:“迷失荒原往东走三百里,是裂山君的地盘。”
说着他瞥了眼李朝阳,“裂山君,搬山境,体修,手下妖众数千,也算是上妖天下的一方霸主了。他最近受了伤,在闭关疗伤,但手下那些大妖不老实,到处抢地盘。你那个山洞,离他的地盘说远不远,说近不近。他以前没把这边当回事,但现在有人在这里进进出出,采药,杀妖,他手下那些妖迟早会注意到。”
李朝阳听着,没有插话。他把剑从腰间解下横放在膝盖,手指在剑柄上慢慢转着。
男子回过头,目光落在他膝盖上那把剑上,停了一下,又移到他脸上。
“你那个师姐,叫武瑶的,在闭门崖和人问剑,你可知道和她问剑的人是何人?”
此人不简单,怎么什么都知道……
他面不改色,摇头问道:“是谁?”
“叫什么名字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师姐在闭门崖坐了半个月,还没出手,但不出手,就是最好的出手,等她出手的时候,整个青阳洲都会知道。”
李朝阳轻轻点头,虽然心里在腹诽,特么的又喜欢打哑谜!
那人看见他的反应,似乎没有得到自己想要模样,又继续说道:“你不用想那些,你师姐的事,你管不了。你该想的,是你自己,你刚突破到乘风境,境界还没稳,剑法还稀碎……你躲到这边来杀妖,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
“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出来见你,和你说了几句话,说完就走。”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李朝阳淡淡说道,心里又把对方骂了一遍。
那人沉默了片刻后,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你听说过封神大阵吗?”
李朝阳摇了摇头。
“没听过就算了……”
男子把目光送到远处,“过了那道山梁,再走千里,是玄蛇君的地盘。玄蛇君,也是搬山境,和裂山君是死对头。但他比裂山君阴险,喜欢用毒,你不要往那边走,你现在去了就是送死。”
他又指了指另一个方向,那边是一片平坦的草地,什么也看不见。
“那个方向,再走五百里,是金鹏王的领地,搬山境,但他不管地面上的事,只管天上。”
他把手收回背在身后,“上妖天下,还有很多你想象不到的东西。有些大妖活了上万年,见过人族和妖族还没有分开的时候。有些地方,连大妖都不敢进去,进去了就出不来。这迷失荒原,就是其中一个。你以为你杀的那些东西是妖?它们是被污染过的,失了灵智,只剩下本能,真正的妖,不是那样的。”
“你告诉我这些,是为了什么?”
“我说了,解闷。一个人待久了,想找个人说说话。”
男子话还没说完,李朝阳一个不经意间,便再寻不到其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