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周山脚下,冷风卷着发酸的机油味,在坑坑洼洼的泥地里打转。
天刚蒙蒙亮,地上的泥水洼结了一层薄薄的冰碴子。
“去……去外头打劫?”
镇元子牙膛子直打架,发出“咯咯”的细碎动静。他两只手死死抠着旁边那棵枯树皮,指甲缝里塞满了木屑。
刚才地下密室里那帮疯子的咆哮声太大了,顺着通风铁管全传到了外头。
现在整个求职队伍都炸了锅。
红云蹲在旁边,两只手揣在破袖筒里。他冻得吸溜了一口清鼻涕,鼻尖通红。
“老哥,你听错了吧?那可是混沌外围,天道那老梆子都不敢往那边凑。”红云磕磕巴巴地小声嘀咕,眼神四下乱飘。
“听错个屁!”
镇元子压低嗓门,反手给了红云后脑勺一巴掌,打得他一个趔趄。
“通天那小子的嗓门亮得跟打雷似的,什么第四天灾,什么远征军,听得我后背这汗,哗哗往下淌。”
镇元子缩着脖子,冰凉的里衣死死粘在脊骨上,黏糊糊的难受。
他咽了口干涩的唾沫,往后退了半步,“不行,这活儿没法干了。去混沌外头招惹那些界外怪物?这不是老寿星吃砒霜嫌命长吗?”
“对对,咱、咱不干了。这大腿太粗,容易把腰闪了。”红云赶紧点头,顺手抹了一把下巴上的泥水。
两人刚想踮着脚尖往人群后头溜。
不远处传来“啪”的一声脆响,紧接着是重物砸进泥坑的沉闷声。
冥河老祖手里那块写着“疏通下水道”的破木牌,直接掉在脚面上。他连疼都没顾上喊,两眼发直,盯着盘古殿那扇紧闭的青铜大门。
“疯了……全特么疯了!”
冥河喉结剧烈滚动,胸腔里那颗心跳得快蹦出嗓子眼了。
他以前觉得自己杀人不眨眼,算是个狠角色。可跟这帮扬言要去打劫异世界本源的疯子一比,他觉得自己乖巧得像个刚化形的小白兔。
跑。必须跑。
几万个挤在烂泥地里的洪荒散修、隐世大能,这会儿脑子里全冒出了同一个念头。
人群像受惊的羊群一样,开始乱哄哄地往外围涌。互相踩脚的、挤掉鞋的,乱成一锅粥。
“都特么给俺站住!”
一声暴雷般的破锣嗓子在路口炸响。震得旁边几个修为不到太乙金仙的散修两腿一软,直接跪在泥水里。
刑天光着膀子,横着那把门板大小的干戚神斧,大马金刀地堵在唯一出山的窄道上。
他脚边堆着几百个油腻腻的破麻袋,散发着一股子陈年霉味。
“跑啥跑?赶着投胎啊!”
刑天翻了个大大的白眼,伸出粗壮的黑毛指头,用力抠了抠右边鼻孔,弹出一坨可疑的黑泥。
黑泥在半空划过一道弧线,“吧嗒”落在一个倒霉散修的脑门上。那人连屁都不敢放,憋着气用袖子胡乱蹭了蹭。
“老祖发话了,今儿个起,你们全编入‘远征军预备役’。来,排好队,领劳保用品!”
刑天一边嚷嚷,一边弯腰扯开一个破麻袋。
镇元子被人群挤在最前面,脚底在烂泥里打滑,想退都退不了。
“刑、刑天大巫……”镇元子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声音劈了叉,“小老儿突然想起,万寿山还有几棵树没浇水……”
“浇个鸟水!”
刑天粗暴地打断他,大手从麻袋里掏出一团灰扑扑的东西,直接糊在镇元子脸上。
一股子汗酸味混着发霉的味道直冲鼻腔。
镇元子手忙脚乱地扒拉下来一看,是一副劣质的白棉线手套,大拇指那里还破了个洞,脱出来的线头有半尺长。
“这啥玩意儿啊?”镇元子傻眼了。
“劳保手套,防磨起泡的。”刑天又从旁边的生锈铁管堆里抽出一根玩意儿,怼在镇元子怀里。
一把边缘全卷了刃的破铁锹。把手上还沾着不知名鸟类的干瘪屎粑粑。
“拿好!预备役的家伙什。弄丢了扣你十年口粮!”刑天瞪着牛眼威胁道。
冥河老祖也被塞了一把铁锹。
刑天递过来的时候没拿稳,沉甸甸的木把手“砰”地磕在冥河的大脚趾上。
“嘶——”冥河疼得倒抽凉气,脸皮抽搐着弯下腰捂住脚。
“哎呀,手滑了。你这老小子咋不躲呢?”刑天毫无诚意地嘟囔了一句,接着给后面的人发破烂。
不到半个时辰。
几万个名震洪荒的大能,不管是大罗金仙还是准圣,现在全戴着掉线头的破手套。一人扛着一把生锈的铁锹,像极了准备去挖煤的苦力,站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嘎吱——”
盘古殿那两扇重达万钧的青铜大门,发出让人牙酸的金属摩擦音,缓缓向两边敞开。
这声音在死寂的人群里听起来,就像是在锯所有人的骨头。
苏尘趿拉着那双踩扁了后跟的紫金靴,慢吞吞地迈过高高的门槛。冷风一吹,他紫金道袍的下摆随意晃荡了两下。
他左手端着个缺了个口子的粗陶碗,里头还剩半碗酸果酒。右手拿着根不知道从哪薅来的干草梗,正有一下没一下地剔着牙。
十二祖巫和通天教主像一群闻见血腥味的狼,呼啦啦跟在后面涌出来。
通天手里还死死攥着那张泛着暗光的远征图纸,眼睛里全是亢奋的红血丝。
苏尘走到高台边缘,站定。
他垂着眼皮,目光懒洋洋地扫过底下那黑压压的一片“铁锹大军”。
“挺精神的嘛,家伙什都拿上了?”苏尘吐掉嘴里的干草梗,草梗在风里打了两个转,掉在台阶的石头缝里。
底下没人敢接话,只有此起彼伏压抑的喘息声。
“刚才通天那一嗓子,估计你们在外面也听见响了。”苏尘喝了一口酸果酒,喉结滚动咽下,砸吧了一下嘴。
“老祖我也不跟你们绕弯子。这破洪荒池子太小,水也浑,躺着不痛快。”
他指着头顶那片被灵气和机油废气搅得灰蒙蒙的天空。
“咱们得走出去。去抢外面那些肥羊的世界本源,拿回来给洪荒当地基。”
镇元子握着铁锹的手心里全是冷汗,木把手都被浸得滑腻腻的。他大着胆子,嘴唇哆嗦着挤出一句。
“苏、苏爷……那界外混沌,罡风肆虐,稍有不慎就是身死道消。咱们……咱们拿啥飞出去啊?就靠这铁锹挖吗?”
“挖你个头。”
苏尘翻了个白眼,“通天已经在画星际运载舰的图纸了。你们手里那破玩意儿,是让你们去铲地基、铺跑道的。”
通天教主从后面挤上来,满是机油的双手在道袍上蹭了蹭。
“老大,图纸好说,我那流水线加班干几天就能敲出个壳子。”通天眉头拧起来,语气有些犯难,“可那玩意儿太大了。就算咱们把九个小金乌全塞进去当电池,这动力也不够推着它冲破世界壁垒啊。”
底下的人听见这话,心里稍微松了口气。
飞不出去好啊。飞不出去就不用去送死了。
祝融大步流星地走过来。他刚刚用火焊完一根管子,这会儿热得光着个膀子,胸口上全是黑漆漆的油印子。
“大伯,通天说得在理。俺那高炉里的煤都不够烧了。”
祝融伸出粗糙的大拇指,抠了抠发痒的头皮,掉下一小撮被烧焦的红头发。
“咱们上哪弄那么多耐烧的燃料去?这洪荒的灵脉都快被抽干了。”
苏尘没急着回答。
他转过身,把缺口陶碗放在旁边的石墩子上,发出一声脆响。
接着,他慢悠悠地抬起那只修长的右手,用食指指了指洪荒天际最深处。那地方,常年盘踞着一层让人看一眼就心惊肉跳的灰黑色浓雾。
那是量劫煞气。
是龙汉初劫、巫妖量劫无数生灵惨死后,积攒在天地间最阴毒、最暴虐的东西。哪怕是圣人沾上一点,也得掉层皮。
“缺燃料?”
苏尘嘴角往上一挑,露出一个极其欠揍的痞笑,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讨论去哪摘个野果子。
“那上头飘着的,不就是现成的高纯度煤气包吗?插根管子上去,把这量劫煞气抽干不就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