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春禾把书合上,看着机舱里面那台机器。
“我想试试。”
“你要试可以。”
老邱在旁边接了句。
“先说好,弄坏了你赔,这台机器俄国造的,修一下多少钱,你心里没数吧?”
宋春禾看了他一眼。
“行。”
宋春禾从工具箱里拿了一把扳手、一把螺丝刀,又找陈师傅要了块干净的布头。
她把外套脱了搭在旁边的缆桩上,只穿着件薄衬衫,头发拢到耳后,从机舱口钻了下去。
机舱里逼仄,只能弯着腰站。
柴油机占了舱室的大半,剩下的空间堆着油桶和工具。
宋春禾拿着手电筒照了半天,找到了那个旁通阀的位置。
它藏在输油泵下面,被一层油垢盖着,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她先用布头把阀体周围的油污擦干净,然后用扳手卡住阀座,慢慢拧。
拧了几下没拧动,锈住了。
她换了个角度,又加了点力。
陈师傅在上面探着头问要不要帮忙,她说不用。
闷头弄了十几分钟,那颗螺丝终于松了。
宋春禾把旁通阀拆下来,用手电筒照着看了看阀芯。
果然,阀芯里卡了一小块锈渣,把回油孔堵了大半。
她找了根细铁丝把锈渣捅出来,又把阀芯在柴油里洗了洗,重新装回去。
全程她一句话没说。
机舱里闷,她的额头上全是汗,衬衫后背也湿了一片。
手背上蹭了好几道黑乎乎的油印子,指甲缝里全是黑的。
外面的人也没怎么说话。陈师傅蹲在舱口看着,老曹叔站在旁边,时不时往里面瞅一眼。
老邱靠在几步外的缆桩上,嘴里叼着根没点的烟,脸上似笑非笑。
半个来小时过去了。
老邱把烟点上,吐了口烟:“怎么样?我说什么来着,女人就是……”
话没说完,机舱口冒出个人影。
宋春禾从里面爬上来,脸上蹭了一道黑,头发也乱了。
她把扳手和螺丝刀往地上一搁,拍了拍手上的灰。
“修好了。”
周围安静了一下。
老邱脸上的笑僵住了。
“修好了?”
“你试试。”
那个船工看了老曹叔一眼。
老曹叔点了下头。
船工钻进机舱,过了几秒,柴油机发出一阵沉闷的轰鸣声,然后稳下来,突突突地转了起来,声音比刚才匀实多了。
船工从机舱里探出头来,脸上的表情像见了鬼。
“着了!真着了!”
老曹叔蹲下来往机舱里看,又回头看了看宋春禾。
他张了张嘴,半天才说出一句话:“你怎么看出来的?”
宋春禾把地上那本书捡起来,拍了拍灰。
“这种机器跟国产的不一样,国产柴油机的旁通阀装在滤清器后面,俄式的是装在输油泵下面。前几天看书的时候正好看到这一节,就记住了。”
陈师傅凑过来,把书拿过去翻了两页,又看了看机舱里面,摇了摇头。
“我修了二十多年机器,没往这上头想过。”
“你以前没修过俄式的啊,这要是您看了书,哪里还有我的事儿。”
宋春禾说完,陈师傅被她这句话逗笑了,把书还给她。
“你这丫头,行。”
老曹叔站起来,拍了拍她肩膀上的灰。
“小宋,你还会修机器?”
“刚开始学。”
“刚开始学就能修?”
“书上写的,我就是照着试了试。”
老曹叔乐了,回头跟旁边的人说:“你们瞅瞅,人家一个年轻媳妇儿,看看书就能修机器,你们这些老把式,蹲那儿半天没辙。”
几个船工都笑了,但大家都没说什么不好的话。
毕竟他们都老了,总要有年轻人顶上去的。
老邱站在旁边,脸上挂不住,把烟头往地上一丢,转身走了。
宋春禾收拾好工具,把外套穿上。
老曹叔跟在她旁边,一边走一边问:“你那个工作,就是供销社那个,真不去干了?”
宋春禾点点头:“对啊,之前不就跟您说了吗?我得罪后勤部的唐主任了。”
一听唐德贵的名字,老曹叔摆摆手说:“他那人就那样,心眼儿还没针眼大。”
“那你要不要来码头上干?我这正好缺个机修的帮手。不忙的时候你可以跟着陈师傅学,忙的时候帮着看看机器。工钱比供销社高一点。”
宋春禾脚步停了一下。
“曹叔,你说真的?”
“我什么时候说过假的。”
宋春禾笑了,刚要说好,想了想又问:“那老邱那边……”
“他管他的调度,你干你的机修,两码事,他还能管到我头上来?”
宋春禾这才点了头。
“行,那我试试。”
老曹叔笑呵呵地走了。
宋春禾站在码头边上,看着那艘已经正常运转的船,心里忽然涌上一种说不清楚的痛快。
那感觉跟以前坐在柜台后面打算盘完全不一样,像是一扇门被推开了,外面是开阔的海面。
晚上回到家,她把这事跟周砚衡说了。
周砚衡正在灯下看图纸,听完把铅笔放下,看了她好好久。
“那你怎么想的?”
“我啊,当然想去了,周砚衡,我喜欢修好机器的感觉!”
周砚衡点了点头,把图纸合上。
“那就好好干。”
宋春禾坐到他对面,把手伸出来给他看。
十根手指头,指甲缝里全是黑的,手背上还有一道划痕,是拆阀的时候蹭的。
“你看我这手,比在供销社的时候糙多了。”
周砚衡把她手拉过去,翻过来看了看,然后低头在手背上亲了一下。
“挺好的。”
宋春禾被他亲得脸一红,把手抽回来。
“你以后修完机器回来,先洗手。”
周砚衡说。
“知道了。”
她站起来去倒水,走了一步又回头。
“周砚衡,你说我要是干得好了,以后能不能去研究所帮忙?”
周砚衡看着她,过了一会儿才说:“等你技术精进了,未必不能来。”
“行。”
宋春禾端着水杯坐回去,翻开那本俄文机械原理,接着上次折角的地方往下看。
周砚衡重新摊开图纸,两个人各看各的,偶尔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
窗外海风轻轻吹着,把灯影晃了晃。
而在码头另一头,老邱回了家。
赵金花正在灶房里做饭,看见他进门脸色不对,问了句:“怎么了?”
老邱把帽子往桌上一摔。
“今天丢人丢大了。”
“谁给你气受了?”
“还不是周家那个大儿媳妇。”
老邱把事情说了一遍,越说越气。
“一个女的,看看书就把机器修好了,老曹还让她去码头干活,这不是打我的脸吗?”
赵金花把锅铲往灶台上一搁。
“周家的人,没一个好东西。”
? ?前面的老邱叔改成老曹叔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