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小雨站在门口,看着宋春禾低着头重新拨算盘,眼泪还挂在脸上,却一个字都没再说。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转身跑了。
她这一跑,旁边几个看热闹的人又忍不住说了几句。
“这姑娘脸皮也薄。”
“脸皮薄还来供销社干啥?这地方天天跟人打交道。”
“不过我看春禾说得也没错。”
“人家都教那么多遍了,自己不上心,总不能让别人一直哄着吧。”
胖婶听着这些话,轻轻叹了口气。
她知道,这事怕是没那么容易过去了。
可宋春禾已经重新坐下,开始继续算账了。
她低着头,一副什么都没发生过的样子。
刚才还气得胸口发闷。
这会儿坐下来,反倒慢慢平静了。
她宋春禾可以受委屈,但她不接受别人把委屈变成她的错。
这口锅,她不背。
宋春禾说完就去干活了。
她是真没把这件事当成什么大事。
至少在供销社里,她是这么想的。
该对账对账,该理货理货。
胖婶后面也没再劝她,只是偶尔看她一眼,欲言又止。
唐小雨那边一直没回来。
到了下午,供销社里总算安静下来。
宋春禾把最后一笔账算完,拿红笔在旁边画了个小圈,又重新对了一遍,确认没错,才把算盘往旁边一推。
她揉了揉发酸的手腕,胖婶从里面出来。
“春禾,今天早点回去吧。”
“怎么了?”
“你膝盖还伤着呢。”
宋春禾低头看了一眼。
“没事,擦破点皮而已。”
“那也得回去。”
胖婶看了她一眼。
“你今天说话也够狠的了,赶紧回家吧。”
宋春禾听出她是在担心自己,倒也没生气。
“知道了。”
她收拾好东西,背着布包出了供销社。
一路上,她都没觉得自己今天做错了什么。
可等走到家门口的时候,心里硬撑着的劲儿却忽然松了。
院门半掩着。
屋里传来锅碗碰撞的声音,方素琴大概已经做好饭了。
宋春禾站在门口,忽然就想起胖婶下午说的那句话。
“唐主任毕竟是后勤部的人。”
她心里咯噔一下。
周砚衡呢?
他会不会真的被牵连?
宋春禾抿了抿唇。
进了院子,她都没像平时那样先喊人。
方素琴在灶房里听见动静,探出头来。
“春禾回来了?”
“哎,妈。”
“砚衡还没回来呢。”
“我知道。”
宋春禾把包放到屋里,坐了一会儿。
等到天快黑的时候,周砚衡才推着自行车回来。
男人进门先看了她一眼。
“怎么坐这儿?”
“等你。”
周砚衡脚步顿了一下。
“吃饭了吗?”
“没。”
“那先吃。”
他说完把自行车停好,洗了手才进屋。
宋春禾明显没平时活跃,整个人瞧着都有点蔫。
周砚衡抬眼看她:“怎么了?”
“没怎么。”
“有事。”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宋春禾抬头看他。
“你怎么知道?”
“你从我进门到现在,没说十句话。”
宋春禾低头,她本来不想说。
可憋了一晚上,还是觉得心里不舒服。
“我今天跟人吵架了。”
周砚衡眉头微微一动。
“谁?”
“供销社新来的那个唐小雨。”
“怎么回事?”
宋春禾就把今天的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说到自己被拉倒的时候,她还比划了一下。
“她拉着我不让我走,我想把胳膊抽回来,结果两个人一起摔了。”
“然后她就在那儿哭,说我打她。”
说到这里,她自己都觉得委屈。
“你说气不气人?”
周砚衡没说话,宋春禾偷偷看他一眼。
“胖婶还跟我说,她叔叔是后勤部的唐主任,让我别把事情闹大,说怕连累你。”
说到这里,她的声音明显低了下来。
“我当时没想那么多。”
“就……”
她咬唇,心里不是滋味儿。
“我就把她家里托关系把她塞进供销社的事说出来了。”
周砚衡终于开口。
“然后呢?”
“然后大家都开始说她。”
“她哭着跑了。”
宋春禾说完,彻底扭过来看周砚衡。
“周砚衡,我是不是太冲动了?”
男人看着她。
宋春禾刚才在供销社的时候,觉得自己一点错都没有。
可回到家,想到唐小雨那个叔叔到底是后勤部主任,又想到周砚衡每天在研究所里工作,她忽然就有点怕了。
她不怕自己。
她怕给他添麻烦。
“万一她叔叔真给你穿小鞋怎么办?”
“我……”
宋春禾声音越来越小。
“我当时只想着不能让她把锅扣我头上,没想到那么多。”
周砚衡看着她,忽然笑了。
宋春禾愣住。
“你笑什么?”
男人放下手里的公文包。
“我媳妇儿真棒。”
“啊?”
宋春禾彻底懵了。
“我跟人吵架,你还夸我?”
“嗯。”
周砚衡点头。
“该说的都说了,怕什么。”
“可是她叔叔……”
“后勤部管的是后勤。”
“研究所的工作,他插不了手。”
宋春禾还是有点不放心。
“真的?”
“真的。”
周砚衡看着她。
“我是研究所的技术骨干,项目上的事情有自己的负责人,他就算想找我麻烦,也得有理由。”
“而且你今天说的那些话,本来就没什么。”
宋春禾眨了眨眼。
“你都不觉得我太凶?”
“不觉得。”
周砚衡回答得很快。
“我媳妇儿受了委屈,凭什么不能说?”
这话说得宋春禾心里一下热了起来。
她刚才一路回来还在担心。
现在听他这么一说,忽然觉得自己好像真的没那么害怕了。
“那……”
她小声问。
“你不会觉得我给你惹麻烦了?”
“不会。”
周砚衡伸手,把她放在桌上的手拉过来。
“你又没做错什么。”
宋春禾低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
过了一会儿,她才轻轻嗯了一声。
周砚衡看着她。
姑娘今天回来以后一直绷着,这会儿总算放松下来。
周砚衡从旁边取来药箱,男人蹲下去,卷起她裤脚看了一眼。
擦破的地方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血痂。
周砚衡眉头皱起来。
“这还叫没事?”
“真没事,我小时候爬上爬下都不知道摔了多少次了。”
宋春禾都没觉得疼,可周砚衡的一句话,却让她后知后觉到了疼。
“那不一样,你在我身边受的伤,是我没护好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