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周被中山装男人喝住之后,脸上的表情像吞了苍蝇一样。
她退到门口,胸口还在起伏,眼睛瞪着宋春禾,嘴唇紧紧抿着。
宋春禾靠着柜门没动,胳膊吊着纱布的那边隐隐发疼,刚才撞那一下不轻。
“你少拿军属压人。”
小周突然又开口,声音比刚才尖了几分。
“军属怎么了?军属就能不配合调查了?我告诉你,你越这样,越说明有问题。”
“我有什么问题你说清楚。”
宋春禾看着她。
“你男人是研究所的,你姐嫁的是部队的,你们家什么底子你自己不清楚?从沪上跑到青屿岛来,不是躲是什么?”
“我们嫁人来的。”
“嫁人?”小周冷笑,“你姐一个留过洋的,嫁到这种小岛上,你跟我说是嫁人?谁信?”
宋春禾盯着她看了两秒,忽然也笑了。
她笑起来的时候嘴角弯弯的,看着挺和气,可说出来的话一点也不和气。
“你爱信不信,结婚证在登记处放着呢,有本事你去撕,你撕得动算你厉害。”
小周被她噎得脸红一阵白一阵。
“你!”
“还有。”
宋春禾打断她。
“你说我家里有事,行,你拿文件出来,一条一条列给我看,我家到底犯了哪条。你要是拿不出来,就别在这儿一口一个‘你们家什么底子’。你算什么东西?”
“你骂人?”
“我没骂你,我说的是实话。”
小周往前冲了一步,宋春禾也站直了身子,两个人中间隔着一张床的距离。
中山装男人赶紧横在中间:“行了行了,都少说两句。”
小周不依,伸手就要去拽宋春禾的胳膊。
宋春禾那只伤手缩了一下,身子往旁边躲,可屋里空间小,她后腰撞上了桌角。
就在这时候,院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还没等人反应过来,周砚衡已经站在了屋门口。
他穿着研究站的白衬衫,袖子没挽,领口的扣子系得整整齐齐,可额头上有一层薄汗,显然是一路赶回来的。
他目光先在屋里扫了一圈。
地上的书,散落的纸鹤,翻得乱七八糟的抽屉,还有宋春禾护着胳膊站在柜门前的样子。
最后,他的视线落在小周身上。
“谁让你进来的?”
周砚衡的声音很平,可屋里所有人都觉得后脊梁凉了一下。
小周下意识退了半步,嘴上却不肯服软:“我们是调查组的,有手续……”
“手续我看过了。”
周砚衡走进来,步子不急,但每走一步,小周就往后退一点。
“手续上写的是了解情况,了解情况需要翻抽屉?”
小周张了张嘴。
“你翻的?”
周砚衡又问了一句。
他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可越是这样,越让人心里发毛。
小周的脸白了,转头去看中山装男人。
中山装男人清了清嗓子,上前一步:“周同志,我们也是按程序……”
“程序里写了可以动手推人?”周砚衡打断他,“我媳妇胳膊上有伤,你们不知道?”
小周终于憋不住了:“谁推她了!她自己撞上去的!”
周砚衡没再理她。
他转过身,走到宋春禾面前,低下头看她吊着纱布的那条胳膊。
纱布上沾了一点灰,是刚才撞柜门蹭的。
他眉头皱起来,伸手轻轻托住她的手肘。
“疼不疼?”
宋春禾没说话,把胳膊从他手里抽出来,偏过头去不看他。
周砚衡的手停在半空,顿了顿,又收回来。
“你们先出去。”
他转身对中山装男人说。
中山装男人还想说什么,被周砚衡一个眼神堵了回去。
他拉起小周,又招呼瘦高个,三个人灰溜溜地出了屋子。
小周走到院子里,忽然哭了起来,一边哭一边往院门走,嘴里嘟囔着什么“欺负人”“仗势欺人”之类的话。
中山装男人叹了口气,跟周砚衡说了句“下午再来”,也走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
周砚衡把堂屋的门关上,走回屋里。
宋春禾坐在床沿,一只手按着胳膊,低着头不看他。
地上的书还散着,纸鹤东一只西一只,周砚衡的钢笔还躺在床底下。
他先弯腰把钢笔捡起来,放到桌上,然后蹲下来,一本一本把书归拢好。
宋春禾用余光看着他。
他蹲在地上捡书的姿势有些笨拙,一个搞研究的人,平时连碗都不怎么洗,这会儿却认认真真地把每一本折了角的书页展平。
他把书摞好放到桌上,又去把那些纸鹤一只一只捡起来,拢在手心里。
“扔了吧。”宋春禾说。
周砚衡没扔。
他把纸鹤放在床头柜上,走到她面前,又蹲下来。
这次他仰着头看她,跟平时不太一样。
平时都是宋春禾仰着头看他。
“生气了?”
宋春禾不吭声,眼睛看着别处。
“我不该把那些书放在外头。”
宋春禾终于转过头来:“谁跟你说书的事了。”
“那你在气什么?”
宋春禾抿着嘴,过了好一会儿,才闷声说:“许佩兰。”
周砚衡眉头动了一下。
“她找人来翻我屋子,你知不知道?”
“不知道。”
“你当然不知道。”宋春禾的声音酸溜溜的,“人家冲着你来的,你什么都不知道。她喜欢你是不是?”
周砚衡没说话。
“我问你话呢。”
“是。”他说得很干脆,“她以前找过我。”
“然后呢?”
“没有然后,我结婚了。”
宋春禾瞪着他:“你结婚了,人家还找上门来,说明什么?说明你没跟人家说清楚。”
周砚衡想了想,认真地说:“我说了,我告诉她我结婚了,让她别再来往,后来站里把她调走了。”
“那她为什么还来?”
“我不知道。”
宋春禾被他这个不知道气到了。
她伸手在他胸口推了一把,力气不大,周砚衡没动,只是看着她。
她的眼眶有点红,嘴角往下撇着,明明是个生气样,偏偏看着委屈巴巴的。
“周砚衡,你知不知道你这个人特别讨厌?”
“知道。”
“我都没说讨厌你什么。”
“那你讨厌我什么?”
宋春禾张了张嘴,说不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