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秀芸带着三个孩子往家走。
孩子们叽叽喳喳的说着话，可她的心却乱糟糟的。
她想起宋知微的那双手，白白净净的，指甲剪得圆圆的，一看就没干过什么粗活。
她再看看自己伸出去的手，手背被海风吹得发红，指节粗大，手心全是茧子。
早上出门前她沾了点蛤蜊油擦手，这会早被风吹干了。
人家是沪上来的大小姐，就连那头发丝儿都是精心保养过的。
她就好像人家脚底下踩着的一根草。
虽然知道这么想不好，可是周秀芸的心里，难免会不大舒服。
“妈，我饿了。”
林珍在旁边小声说。
周秀芸回过神，从兜里摸出个鸡蛋，在路边石头上磕了磕，剥了壳递给林珍。
三个孩子分吃两个鸡蛋，周秀芸自己没吃。
“妈，大舅妈给的糖是沪上带来的，可好吃了。”
海娃突然冒出这么一句。
周秀芸低头看了看儿子手里那块已经化了一半的水果糖，透明的糖纸黏糊糊地裹着，糖块在太阳底下亮晶晶的。
沪上带来的。
她想起宋春禾从屋里出来时，口袋里鼓鼓囊囊的一包糖，分给三个孩子一人两块，眼睛都不眨一下。
那糖纸花花绿绿的，别提多好看了。
“吃完这颗不许再要了。”
周秀芸冷着声音说了句。
“为什么？”
“人家又不是你亲妈，凭什么天天给你糖吃。”
海娃听不懂，只顾着舔糖。
周秀芸把剩下那个鸡蛋塞进裤兜，心里盘算着回去的路上要不要拐去李嫂子家坐坐。
她心里憋得慌。
走到岔路口，她到底拐去了李嫂子家。
那是他家邻居，平日里就和周秀芸凑在一起闲话家常。
李嫂子正在院里晾被单，看见周秀芸带着仨孩子，忙擦擦手迎出来。
“秀芸来了？海娃子快进来，婶子刚蒸了红薯。”
孩子们呼啦啦跑进去。
周秀芸在院里的小马扎上坐下，李嫂子递给她一块红薯。
“尝尝，甜得很。”
可周秀芸没接，李嫂子就觉得她有话要说。
“咋了这是？”
“嫂子，我早上回娘家，去看新媳妇了。”
李嫂子一听就来了兴趣：“怎么样？你这两个嫂子咋样啊？”
“两个都见了。”
周秀芸剥着红薯皮，叹了口气。
“挺好的，说话细声细语，做事儿仔细的很，对孩子们也不错，还拿那沪上的糖给孩子们吃呢。”
李嫂子乐了：“那不错啊，俩姑娘都好相处，你还不放心？”
周秀芸低头咬了口红薯，嚼了嚼才说：“就是太好了，好得我心里头不踏实。”
李嫂子没听明白。
这好还不行啊？
“嫂子，你说沪上来的姑娘，在咱们这破岛上能待得住吗？你看我二嫂那手，怕是连锄头都没摸过。大嫂倒是爱玩，跟海娃说下回去赶海。可这样的姑娘，新鲜劲过了呢？人家见过大世面，咱们这岛上连个电影院都没有，冬天刮大风，出个门都能被沙子打脸。”
李嫂子晾被单的手停下来，扭头看周秀芸。
“秀芸，你这话我就不爱听了，沪上怎么了？沪上姑娘就不能嫁到岛上过日子了？”
她瞧周秀芸这是又小心眼了。
周秀芸声音低下去：“我就是觉得……我大哥二哥，总该配个能过日子的。”
“你瞧我二嫂那个做派，窗台上摆镜子，梳头能梳一刻钟，我二哥多忙的人，天天看着她那张脸就够了？大嫂更别说了，跟个孩子似的，跟海娃都能玩到一块儿去，像个当人媳妇的样子吗。”
李嫂子把被单角夹上晾衣绳，拍了拍手上的水。
“你这话说的，你大哥你二哥自己没意见，你搁这儿操什么心？再说了，谁规定当媳妇就得跟你一个样？你不也爱说爱笑的。”
周秀芸抿住嘴不说话了。
李嫂子坐到她旁边，压低声音：“秀芸，你是不是心里头不痛快？”
“没有。”
“你就嘴硬吧。”
李嫂子叹了口气。
“我瞧出来了，你这不是不满意新媳妇，是不满意你自个儿。觉得人家比你强，比你会收拾，比你有人疼。”
“嫂子！”
周秀芸被戳中心事，脸一下涨红了。
李嫂子摆摆手：“得了得了，我不说了。我就是劝你，别把俩新媳妇想那么复杂。这世道谁都不容易，你两个哥哥能娶上媳妇就不错了，还是那么好的姑娘，你当妹妹的就该盼着他们好。”
“再说了，这婚事是你爸妈同意了的，老两口还能分不出好坏？”
周秀芸听着这话，把红薯皮丢到地上，几只鸡立刻围上来啄。
她看着那些鸡，心里还是堵着。
她知道李嫂子说得对，可人要是能管住自己的心，哪还有那么多糟心事。
“行了，我走了，还得去码头收网。”
“你中午在这儿吃呗，他爹出海又不回来。”
“不了，家里一堆活儿。”
周秀芸起身，招呼孩子们。
海娃舍不得走，被林玲拽着胳膊拖出院子。
李嫂子送到门口，又低声说了句：“秀芸，别多想。”
“你就算不相信别人，也得信你爹妈吧，你爹妈选的人，还能是坏人？”
周秀芸没回头，摆了摆手。
她领着孩子走了没多远，就碰上了两个家属院的女人，都是三十来岁，一个姓王，一个姓吴，坐在路边的石头上择菜。
“秀芸，回娘家了？”
王嫂子笑着招呼。
“嗯，回去看看。”
“看见你两个新嫂嫂啦？我还没见过呢，听说长得可好看了。”
周秀芸勉强笑笑：“是好看。”
吴嫂子接过话头：“我昨天在供销社瞅见了，确实俊，白得跟雪似的。”
“就是不知道会过日子不？我家那口子说，你大哥那个同事许佩兰，还跟人打听你嫂子家里什么来头呢。”
周秀芸脚步一顿：“许佩兰打听这个干什么？”
“谁知道呢，可能是好奇吧。”
吴嫂子压低声音，看着周秀芸，意味深长的说了句。
“不过你两个嫂嫂家里是不是真出了事？要不怎么突然跑来结婚了，连娘家人都没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