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登记处出来的时候,外头的太阳已经升得有些高了。
青屿岛四面环海,秋日里不像沪上那样闷。
风从海面一阵阵吹过来,路边几棵被海风吹得歪斜的树哗啦啦响着,远处还能隐约听见广播喇叭里的声音。
陈嫂子推着自行车跟他们走了一段,看了看天色,又想起家里还泡着衣裳,便不打算再跟着了。
“行了,证也领了,你们老娘交代我的任务算是完成了。”
她笑着看了一眼四个年轻人,尤其视线从宋知微和宋春禾脸上掠过时,笑意更深。
“你们难得都出来一趟,别急着回家,前头就是供销社,再往前走还有副食品门市部,家里缺什么正好看看。”
宋春禾一听,眼睛顿时亮了。
她昨天上岛的时候吐得昏天暗地,除了码头和周家的院子,什么都没顾得上看。
今天早上又忙着领证,好不容易出来一趟,自然哪里都新鲜。
“嫂子,这边供销社大不大?”
“跟你们沪上可比不了。”
陈嫂子被她问笑了。
“咱们岛才多少人,能有个供销社就不错了,不过日常过日子的东西基本都有,缺的就等补给船过来。”
“还要等船?”
宋春禾更好奇了。
陈嫂子点点头。
“不然呢,锅碗瓢盆又不会从海里长出来,赶上风浪大,船过不来,东西少个几天也是常有的事,所以家属院里的人买东西都会多留一点,省得到时候抓瞎。”
宋春禾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这些事情,她以前真没想过。
在沪上的时候,虽然这年月东西同样不算丰富,买米买油也得拿着票。
可到底街道多、商店也多,出了弄堂走上一段就是副食品店,再远些还有百货商店。
她还是头一次知道,原来在海岛上,连供销社里什么时候能添货,都要看海上的风浪。
“那要是船一直不来呢?”
她忍不住又问。
“那就少吃点呗。”
陈嫂子笑道:“不过部队有部队的供应,饿不着你们,你这小丫头就别操心了。”
说完,陈嫂子骑上自行车,又叮嘱两句,这才挥挥手先走了。
等她一走,路边便只剩下他们四个。
宋春禾立刻转过身,看向不远处刷着白墙的供销社,眼里的新鲜劲几乎藏都藏不住。
“姐,我们去看看吧?”
宋知微本来也有这个打算。
她们姐妹两个来得匆忙,家里给准备的东西虽然不少,可到底是远嫁,更何况昨天又出了嫁错人的乌龙,许多东西根本没来得及细细清点。
如今既然确定要在这里住下,总要看看还缺些什么。
“去看看也好。”
她话音刚落,一旁的周铮已经很自然地接了过去。
“家里缺什么就买,票和钱我带了。”
宋知微下意识看他一眼。
周铮身上还穿着出门时那身军装,身量高大,站在人群里格外显眼。
大约是在部队里发号施令惯了,说起话来总带着一股利落劲儿。
只是对上她的视线以后,又显露出来几分憨憨样。
他清了清嗓子,又补了一句:“我这些年在岛上也没什么花钱的地方,票攒了不少。”
像是怕她舍不得。
宋知微心里微微一软,点了点头,“先看看,不一定都要买。”
旁边的宋春禾已经往前走了几步,走出去才发现周砚衡没跟上,又回头看他。
“你不去?”
周砚衡道:“去。”
“那你走快点呀。”
她说完,自己已经往前去了。
周砚衡看着那两条随着她动作轻轻晃动的麻花辫,沉默片刻,还是跟了上去。
青屿岛说大不大,说小其实也不算太小,家属区、部队驻地和研究站都在岛上,沿着主路往前走,偶尔能看见穿军装的人骑车经过,还有背着书包的小孩在路边追跑。
岛上的房子大多不高,墙面被常年的海风吹得有些斑驳。
有人家门前晾着洗干净的军装和床单,也有人在院墙边支了架子,上面晒着海带和鱼干,风一吹,一股海货特有的咸腥味便跟着飘过来。
宋春禾一路走一路看。
看到人家墙根堆着晒干的海草,她要问一句。
看见路边有孩子拿着一串贝壳,她也要多看两眼。
走到能望见海的地方,她干脆停了下来。
“周砚衡。”
男人在她身后停住。
宋春禾指着远处露出来的一片海,眼睛亮晶晶的:“那边能下去吗?”
“能。”
“能捡螃蟹吗?”
“退潮以后可以。”
“还有海螺呢?”
“有。”
“那海参呢?”
周砚衡看了她一眼。
“你想得挺多。”
宋春禾听出他是在笑话自己,立刻不高兴地鼓了下脸。
“我又没见过嘛。”
她从小在沪上长大,海倒不是没见过,可真正住在岛上还是头一回,尤其想到以后每天出门都能看见海,心里因为远嫁而生出来的陌生和忐忑,竟慢慢被新奇压下去了一些。
周砚衡看着她。
姑娘的脸被海风吹得微微泛红,额前碎发乱了几根,她却浑然不觉,只顾着伸长脖子往远处看。
“下午潮退得早。”
他忽然开口。
宋春禾回头,“什么?”
“你要想去,下午带你过去。”
宋春禾眼睛一下弯起来。
“真的?”
“嗯。”
“那说好了,你不许反悔。”
她立刻伸出小拇指,习惯性想跟他拉钩,可手伸到一半,才反应过来站在自己面前的是昨天才认识、今天刚领证的丈夫,又觉得这个动作好像有点幼稚。
宋春禾手指蜷了蜷,正准备收回来。
周砚衡却低头看了一眼。
“不是要拉钩?”
宋春禾愣了一下,随即理直气壮地重新把手伸过去。
“是你自己说的啊。”
周砚衡没说什么,伸出手指跟她碰了一下。
宋春禾顿时满意了。
这人看起来冷冷的,但还是挺贴心。
就是看着他,她总想喊姐夫……
走在前面的宋知微正好回头看见这一幕,眼底不由浮起一点笑意。
她原先最担心的就是妹妹。
春禾看着大大咧咧,实际上从小就是家里最被宠着的那个。
如今一下子离家这么远,又阴差阳错嫁给一个完全陌生的人,她这个做姐姐的怎么可能不担心。
可现在看着两人的样子,她悬着的心倒是慢慢落下去一点。
“看什么呢?”
周铮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宋知微收回视线,轻轻摇头:“没什么。”